第803 章 咱替你留了体面
“陛下——！”
冯胜的声音发颤，可还是撑着，尽量让语气连贯，赶忙解释道：“臣那三百匹战马，是送往河南都司充军的。周王殿下只是代为接收，臣绝无私相授受……”
朱元璋眼色一凛，“嗯，那你可曾说过，‘越过皇子立皇孙，没这个说法‘这句话？”
冯胜张张嘴，回忆着，他何时曾说过这句话。
朱元璋继续追问：“四月，六月，有几个文官去你府上，你醉酒，说没说过咱杀气太重，有点不念旧情？”
“臣……”
朱元璋冷哼，继续逼问。
“……”
末了，朱元璋一字一句道：“去年太医案，咋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领悟到……”
“宋国公，咱还没死呢。”
这话一完，冯胜的膝盖弯了弯。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老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翕动了两下，慌乱中，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站起来。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迈步走到席间，在冯胜面前站定。
两个人相隔不过三步，朱元璋矮了半个头，可他的目光压下来的时候，冯胜那样一个沙场老将，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国公，你战功赫赫。咱从来没忘。”朱元璋的嗓音低沉，“你在咱面前，不必辩解。咱今儿叫你来，也不是跟你论是非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来是一道圣旨。
“冯胜接旨。”
冯胜怔了一瞬，缓缓跪了下去。
在圣旨面前，他身边的同僚们也纷纷起身，退到两侧跪下。
只有傅友德慢慢放下酒碗，站起来，退后两步，犹豫了片刻。
终究是没有跪，只是垂手站着，低着头。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冯胜，看着这个跟着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兄弟，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和依然挺拔的肩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念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国公冯胜，恃功骄恣，结交藩王，私蓄兵器，意图不轨……”
冯胜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念其旧功，赐酒自尽，以全其体面。家眷流放，产业入官。钦此。”
朱元璋念完，把圣旨合拢，递给身边的内侍。
内侍端着托盘走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只银壶和一只玉杯。
冯胜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磕头。
“陛下，陛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您听臣解释……”
“臣是有结交藩王，可是臣绝无意图不轨之心，陛下……”
朱元璋转身，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老冯啊，你也老了，给你自己留个体面吧，别让咱逼你喝下去！”
冯胜看着那只玉杯。
“陛下，臣这一辈子，替您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从鄱阳湖到收复西北，臣从没有退过半步。”
“您看在臣如此功劳的份上，请饶臣一命啊，陛下……”
“陛下，只要您饶臣一命，臣把所有的庄园田产充公，臣辞官，带着家儿老小回老家！”
“……”
冯胜依旧苦苦哀求。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接话。
“陛下——！”冯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挣扎。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老冯，咱替你留了体面！”
冯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终究是绝望了。
他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玉杯。
杯里的酒微微晃荡着，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忽然一声苦笑。
紧接着，仰头大笑。
冯胜仰头，一口饮尽了。
几息过后，玉杯脱手。
冯胜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一寸，又重重地跪了回去。
他的头低垂着，肩膀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满殿肃然。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满殿跪着的老臣，最后看了一眼傅友德。
“你们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没有人动。
朱元璋看了看他们，忽然一笑。
“怎么？咱的话不管用了？”
殿里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羊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其他人也陆续动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和铜锅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傅友德始终没有坐下。
老皇帝声音低沉，“颍国公，咋不动？”
“屁股长了钉子，坐不下！”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惊讶无比。
王弼脸色大变，拼命朝他使眼色。
朱元璋不笑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冷声道：“屁股长了钉子？颍国公，你是跟咱说话，还是跟自己说话？”
傅友德站着，只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板正，整个人无比的桀骜。
他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宋国公的死和藩王有关，那他这个晋王的岳丈，又如何避免？他声音平静，“臣在跟你说话。”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说傅友德这厮真敢说！
不想活了！
朱元璋缓缓地站起来，眼神像把刀子一样看着傅友德，“颍国公，你女儿嫁给了咱的晋王，算起来，咱们也是亲家。可你这个亲家，跟咱不太亲。”
傅友德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朱元璋继续道：“山西那边的折子里说，晋王府这几年的军械采买，走的都是你颍国公府的路子……兵器、甲胄、火器，一样不少……你说，一个藩王买那么多兵器干什么？”
傅友德眉头一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晋王镇守山西，北边还有元庭残部伺机而动……军械采买是兵部的定额，臣不过是从旁协助，并无越矩之处。”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你说说看，你府上的铁匠铺子，三年里打了四千把刀……兵部的定额是六百把……多出来的三千四百把，去了哪儿？对了……咱记得，这是你儿子在办这事，咱说得没错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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