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忘却、沉沦、坠落（五十二）

再次见到星榆的时候，炙骁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原本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这个让她等了太久的人。列好了一串问题，准备追问她失联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打算如何收场。

　　可真的见到面前的人终于从镜室内走出，什么催促、质问、计划……全像是沉在水里的石头，压得心口闷，浮不上来。

　　普累若麻的时间感是模糊的。她早已不记得等了多少天、翻过多少剧本。最开始那种执行任务时的急迫和理所当然，反而在不知不觉间磨平了棱角。

　　反正，时间只是可以被随意摆弄的玩具。无论在这里待了多久，他们还是能回到进来的那一天，甚至可以回到更早之前的历史……大概吧。

　　所以最终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而是迟疑的：

　　“你……还想回去吗？”

　　星榆挑眉看她，眼神里甚至带着点不解。

　　“为什么不？”

　　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反倒让炙骁微微一怔。

　　那是她一直试图回避，却又如影随形的担忧——也许星榆变了。

　　炙骁迫切地想回去，因为原本的世界有她的实权、她的骄傲、她最热爱和坚持的一切。

　　而星榆呢？在这片近乎完美的平和世界里，最亲近索菲亚的三人对她也近乎纵容。在这里，星榆是核心，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坐上神位的最后一人。而回到那个属于她们的原本世界，她只是个为了生存挣扎的六级代理人。

　　原本的世界对星榆来说，简直像是某种贫瘠的苦难。

　　如果不问，星榆或许还会顺着惯性寻找归路。

　　如果问了……如果她真的意识到自己可以永远坐拥这片净土呢？

　　所以，炙骁并不敢去问。

　　“那你现在，是以谁的身份在和我说话？星榆，还是……索菲亚？”

　　“这重要吗？我就是我。”星榆理所当然地回答。

　　“……好吧。有个麻烦人物想见你，安瑟洛波斯。”炙骁换了个话题，“她知道一些关于我们的事。”

　　“已经谈完了。”星榆答。

　　“谈完了？——等等，你不是根本没有出过门吗？”

　　“她不请自来，还自带了茶叶，味道一般。”星榆平静地道，“她提议合作，送我们回原本的世界。前提是，这得是个秘密。”

　　炙骁半信半疑。按照她的了解，索菲亚的领域除了自己和三个支架连一个会喘气的生物都没有。安瑟洛波斯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只能暂时把疑问搁置脑后。毕竟，炙骁现在的疑问早已不止是预言中的赤红终末了，还有艾蕾克特之前提到的“第五文明”。

　　然而，当炙骁试图用她那套职业化的话术，小心翼翼又千回百转地向星榆打探那个失落的文明时，后者却直接发现了她的真实目的。

　　“第五文明？是真实存在的。极昼城的统治者显然认为你们不需要知道世界是一颗星球，也不需要知道神明的陨落史。看来，你们被欺骗很深。在那里，这是教养院里连孩童都尽皆知晓的常识。第五文明处于神明的频繁更迭期，旧日的骨源神式微，而新型的光源神正在崛起……”

　　听着那些在A环被列为绝密的禁词被星榆泰然自若吐露，炙骁只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她到底在镜子里看了些什么，现在知道了这么多？

　　“神不存在。”

　　但是行动先于思想。炙骁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却在出口后才意识到话语多么苍白。

　　神存在。

　　并且对于面前的人已经瞒不住了。

　　她清楚，特异管理理事会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事务管理局的公证人们更清楚。每一份档案里都流淌着祂们的阴影，展现着那种不可名状的力量。

　　只是，她们从不能承认这一事实。因为规章制度是在直视神性时，必须大声否认神明。

　　或许是自欺欺人，又或许是，“承认”本身就是一种赋予。总而言之，为了守住这道名为“无神”的堤坝，她们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坚决。这也是为什么她们对郊区的每一星信仰火苗，都要不计代价地严防死守。

　　而这其实算是误打误撞，“第五纪元”是星榆在森林中从Γ-真那里汲取的知识。在那个真正的核心地带，历史有着严丝合缝的逻辑：纪元的更迭并非源于人类的战争，而是神明的兴衰。现在，她们正处于‘动荡期’后的第六纪元，这是一个神权稳固、却暗流涌动的时代。

　　如今，面对这样彻底的知识打击，炙骁也只能缴械投降。毕竟……面前的人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只有当她将艾蕾克特提到的索菲亚旧的本子讲述给星榆的时候，后者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充满钢铁与电气的世界。学校，地铁，电视，飞机。

　　这些词语星榆其实并没有非常具体的记忆或者概念，但当炙骁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些具体的事物的时候，她脑中那些原本属于“穿越者”的零散幻象，开始迅速与炙骁的描述融合、增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点拨，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创世。

　　随着进一步描述，一切变得清晰。金属的质感开始具象，天空有了颜色，草木有了气味。原本模糊的历史、战争、和解与文明法则，开始在她的意识中飞速编织、成形。

　　甚至连那个文明的衰亡与阵痛，都变得清晰可见。

　　这种感觉并非“想起”，更像是……回归。仿佛那个文明一直在等待她的这次“命名”，才得以从虚无中成形。

　　那些作为“穿越者”时感到的莫名违和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精确的注脚。

　　那个文明是因为她的“记忆”而复活，还是因为她的“复活”才拥有了记忆？这并不重要。

　　“她们说你拥有第五文明的印象。”炙骁神情复杂地看着索菲亚，“这些东西，真的是你记忆里的一部分吗？”

　　星榆停下创造，感受着脑海中那份沉重而真实的质感。

　　“不知道。现在记得了，还很清晰。”

　　炙骁一时语塞。

　　她再次感到，她与星榆的关系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面前的人不再需要她的引导，甚至不再需要她的存在。

　　“这些不重要。”星榆直接略过了炙骁眼底的挣扎与不安，“我们该去见安瑟洛波斯了，她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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