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忘却、沉沦、坠落（五十一）

“啊，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索菲亚。”

　　“……安瑟洛波斯。”

　　安瑟洛波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仿佛自始至终都在那儿。她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中轻缓飘起，像是失去了重力约束。

　　星榆眉头紧锁，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戒备。

　　这间镜室本该是她意识的绝对领土，在她的定义里，这里是独属于自己的禁区。

　　“不必露出这样的神情。”安瑟洛波斯微笑着，走上前来，对她的警觉不以为意：“难道你没有收到我的邀请？我已静候多时，但你迟迟没有应邀前来。我也只能循着你的气息，不请自来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嘛——”安瑟洛波斯眨了眨眼，“就当是‘完整之人’的特权吧。当你理解了所有生命的构造，世间便不再有真正封闭的门。”

　　“……”星榆沉默片刻，“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一套木质茶桌凭空构筑而出。一壶热茶静置其上，壶嘴溢出的水汽盘旋凝结，化作经久不散的云雾。安瑟洛波斯落座，做了一个自然的请势。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索菲亚。关于你的故事，你的剧本，你那个……真实存在过的世界。”

　　星榆当然记得炙骁曾提过，安瑟洛波斯可能知道“现实世界”的事情。但她的确没意料到这位排名第七的化身会如此直白地切入正题。

　　她坐了下来，抿了一口茶。浓郁的，带着香料的味道。

　　“你说你见过我。可据我所知，这是我们的初见。”

　　“在任何具体的维度，这确实是初见。”安瑟洛波斯托着腮，那双带有泪痣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星榆，像是看着一位跨越生死重逢的故友，“但与我而言，我在每一个世界都曾与你相对。索菲亚，我是‘人类’这个概念本身。你生命中所遇见的每一张脸，无论是爱憎，还是亲疏，皆是我映照在拜多斯深渊中的投影。我看着你出生，看着你坠落，也看着你挣扎至今。”

　　“是吗？我看不止如此。你看起来……对‘我是谁’格外清楚。”

　　“我不否认，我比所有的化身多知晓那么一点点真相。比如你真实的姓名，比如……你来自哪个世界。”安瑟洛波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如果你愿意当‘星榆’，我就愿意以这个名字称呼你。如果你更享受索菲亚的权柄，我也绝不会否认。”

　　“说吧。”星榆敲了敲桌子，语气近乎审讯，“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安瑟洛波斯却像是终于等到了正题一般，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如你所见，我是‘完人’安瑟洛波斯，亦是‘圣会’。我们是原初深渊拜多斯分裂出的第七与第八位子嗣。但我从不以‘我们’自称，因为我必须作为‘完整之人’拥有人格；而圣会，则以非人格的意志附着于我，它是法则，我是生命。”

　　“你的目的。”星榆言简意赅。

　　“我的愿望，就是完成你的愿望。你想回到那个世界，而我愿意双手奉上我的一切力量，送你离开这片停滞的永恒。”

　　星榆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怎么，我们很熟吗？”

　　“你在戒备吗？这是你的世界留给你最深刻的烙印。”安瑟洛波斯怜惜地摇了摇头，“不必担心我会从你身上夺走什么，星榆。你所求的生存、你引以为傲的力量、甚至是你的灵魂，对我而言都与所有平等的生命别无二致。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星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明显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她。

　　她无法判断眼前这位“完整之人”究竟意图为何。对方不仅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连她来自“原本世界”的事实都了如指掌。

　　“不必露出想要杀人灭口的眼神，在普累若麻，死亡是不存在的，伤害也是一种虚妄。即使你现在杀我两千次，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毕竟，在我无限的感知中，你早已做过这件事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情？”

　　安瑟洛波斯点点手指，一团金色的流光在两人之间凝成一个星榆形状的小人。

　　“正如所谓的‘神’以概念为权柄，我是‘人类’的母型，只要你还以人类的身份在思考、在呼吸、在痛苦，你就始终在我之内。你的一切，对我而言，就像是发生在我身体里的心跳一样清晰。星榆，我了解你，甚至胜过你自己。”

　　星榆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睫。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自洽的，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俯瞰，本就不存在隐私。

　　“既然你如此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么，我们可以换一种你熟悉的逻辑——这是一场交易。我有一个即便身为‘完整之人’也无法触及的执念，而你是唯一的钥匙。”

　　安瑟洛波斯微微前倾身体，向星榆伸出手。

　　“跟我合作吧，索菲亚。所有人都想要你带来的圆满。唯独我，想要你的自由。”

　　自由。

　　星榆品味着这个词。

　　无论如何，她仍然对这不请自来的盟友有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理由。我需要一个你身为‘神’却要背叛神界的理由。别告诉我神也会感到寂寞。”

　　“寂寞是人类的词汇，而我的存在是‘枯竭’。化身还在不断地编织剧本、投入深潜，因为她们还在通往‘完美’的路上。可我已经在终点站了太久。无数次的深潜，我体会过每一个角色的心跳，知晓每一个故事的起伏。我不再拥有‘明天’，因为我的明天早已在观测中腐烂了。普累若麻已再无秘密，亦再无新事。”

　　“这听起来像是神的无病呻吟。”

　　“不，这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当‘未来’已经成了可以随时翻阅的旧账，存在本身就成了一场凝固的默剧。”安瑟洛波斯并未露出被冒犯的不悦，“如果按照既定的剧本，你写出你的第一场剧，普累若麻将迎来最终的结局。而那时，一切也将化作永恒的静止。”

　　“所以你想利用我阻止普累若麻变得完整？”

　　“没错。正因为你比起完美的索菲亚，更像是不属于普累若麻的‘杂质’，我才如此钟情于你。我想要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体验过的剧本。”

　　安瑟洛波斯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指尖因为期待而颤动——即便是“完人”，在面对绝对的未知时，也会产生类似于战栗的情绪。

　　星榆沉默地注视着她。

　　安瑟洛波斯的理由很合理——这种因全能而产生的虚无感，她刚才在俯瞰剧场时已经初步领教。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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