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神里绫华的婚约
苏晨望着她那双澄彻见底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
“嗯。”他说,“是比你小很多。”
纳西妲眨眨眼。
“那父亲大人。”她歪了歪头,像在努力理清某种逻辑上的错位,“为什么会是我的父亲呢?”
这个问题,她问得毫无芥蒂。不是质疑,不是困惑,只是单纯的、想要确认的好奇。
苏晨想了想,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柔顺的浅绿色发丝。
“因为。”他说,“五百岁的智慧之神,在那间囚笼里,是一个人。”
纳西妲的睫毛,轻轻垂了下去。
“而我。”苏晨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事实,“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想陪着她。”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
纳西妲抬起眼。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有一层极薄的、晶莹的光。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檐角的雨滴从连珠成串、渐渐稀疏。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将那本童话书塞进他手里,熟练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搁在他胸口。
“读。”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理所当然的任性,“上次讲到大野狼被猎人赶跑了,兔子先生还没回家。”
苏晨翻开书页。
廊外,细雨将歇,天光从云隙中漏下一缕,恰好落在他们身上。
他读着兔子先生穿过森林、渡过溪流、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纳西妲听着,小腿在廊下轻轻晃悠,肉乎乎的脚丫一前一后地荡着。
读到一半,她忽然把脸埋进他衣襟里,蹭了蹭。
“……怎么了?”苏晨停下。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糯糯的,“就是蹭一下。”
苏晨低头,看着那颗浅绿色的小脑袋,像幼兽般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只是将书放下,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覆在她发顶。
雨停了。
檐角铜铃被风叩响,叮咚声悠远。
纳西妲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小腿不再晃悠,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极轻极轻地,她嘟囔了一句。
“……还是当女儿比较划算。不过也能当一当其他。”
苏晨低头。
怀里的小小神明已然阖上眼,睫羽覆下一片安宁的阴影,唇角弯着一个极浅的、餍足的弧度。
他没有问“什么比较划算”。
只是将滑落的毯子拉上来,仔细盖好她的小腿,又将那个已经歪到一边的童话书合上,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枕畔。
檐外,天光渐暖。
往生堂的午后,一如既往,喧闹而安宁。
而五百零七岁的智慧之神,在自己不到三十岁的“父亲”怀里,睡得像个真正的小孩子。
但凝光却注意到智慧之神那狡黠的目光,心想:真狡猾~
神里绫华突然造访往生堂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
她穿着正式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扇子端端正正握在手中,步伐是神里家大小姐特有的、教养极好的从容。
但那双紫蓝色的眼眸里,却藏着某种赴约般的郑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女的紧张。
胡桃把人引进后院的时候,苏晨正在和钟离讨论某份仪典契约的措辞。
他抬头,对上神里绫华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眼神他见过,在甘雨认出他的那一刻,在七七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
那是跨越漫长时光、终于寻获的确认。
“苏晨先生。”神里绫华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到无可挑剔。
然后她抬起眼,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此番前来,是为履行婚约。”
苏晨端着茶杯的手,彻底顿住了。
“……婚约?”
“是。”神里绫华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十二年前,木漏茶室后的那株椿树下,您亲口对我说的。您说,等将来我长大了,若还愿意,便来寻您。”
她顿了顿,长睫微垂,颊边浮起极淡的绯色,“那日之后,我每年都会去那株树下站一站。今年,我决定来了。”
我会搞出这种事?
不会吧。
一点不像我的风格。
虽然确实自己很喜欢,但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约定?
大厅。
“你这家伙不要太过分了,作为我们当中的一员,一天到晚不干闲事!”
“纳西塔这么合法的萝莉,你不要?”
“在这么一个妹子,这么多的世界,你竟然只干了这么点点事。”
重新从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回归自己所在的世界,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天赋不是意外,是其他人馈赠,也是其他自己前期打拼出来的。
自从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能力变得很强,能看到时间线上的一些片段。
苏晨望着她,脑海中那个扎着双髻、跪坐在茶室里强装镇定、却忍不住偷瞄窗外椿花的小小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位端庄清雅、已担起神里家重责的白鹭公主重合。
果然是自己在时间线上做的事。
他心中那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混杂着对这姑娘独自坚守十余年的怜惜,以及一丝微妙的、对自己这惹祸体质哭笑不得的无奈。
有趣。若当时自己没有去,又会怎样?
他没有立刻回应神里绫华的等待,只是轻声道:“这件事……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给我一点时间。”
神里绫华望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我会在木漏茶室等您。”
她的信任,与这十余年的等待一样,沉静而笃定。
苏晨再次沉入时间的涡流。
他要去那个分岔的节点,看看那个选择了“不去”的自己,究竟留下了什么。
有些东西还是自己亲自去体验,光靠眼睛去看不行。
稻妻,十二年前。
他站在木漏茶室后的那株椿树下,看见了另一个“苏晨”。
那个他显然也已在此盘桓数日,此刻正望着满树含苞的椿花,神色犹豫。
不远处,小小的神里绫华正躲在廊柱后,自以为隐蔽地偷偷张望,小手攥紧了衣角。
那个苏晨站了很久,最终轻叹一声,转身离去,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椿花依旧,廊柱后那张稚嫩的小脸,从期待,到怔愣,再到强忍着不哭出来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苏晨在那个时间线里,默默站到了那孩子身边。
他没有以“履行婚约者”的身份出现,而是以一个偶然路过的、愿意倾听的陌生人。
“你在等人吗?”他问。
小女孩摇头,又点头,最终垂下眼睛:“不在了。”
“那你在看什么?”
“……椿花。”她说,“开得很好。”
苏晨陪她看完了那一树椿花。
他没有许下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只是告诉她:这世上有许多约定,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兑现。
但等待本身不是错误,那是你认真对待过这份心意的证明。
你不需要为别人的离开,惩罚自己的期待。
小女孩听着,似懂非懂,但眼中那层强撑的坚冰,终究化成了湿润的、可以被接纳的哀伤。
那一年,神里绫华没有收到任何婚约。
但她记住了一个在椿树下陪她看花的、说话很温柔的陌生人。
时间流转。
数年后,神里绫华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肩上开始担起家名的重量。
她学会了完美的笑容、无可挑剔的礼节、将一切情绪收敛于扇后的从容。
只有在疲惫至极的深夜,她偶尔会想起那株椿树,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那句“等待本身不是错误”。
那时,苏晨又来了。
他以故人的身份,与她在木漏茶室对坐。
窗外椿花已谢,红叶初染。少女神里绫华已不再是那个会躲在廊柱后偷看的孩子,她学会了将情绪藏于礼节之下。
但当苏晨提起那年的椿花,她端茶的手,还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还在等吗?”他问。
她沉默良久,轻轻摇头:“神里家的女儿,没有等谁的资格。”
“那你自己呢?”苏晨看着她,“作为绫华,你在等什么?”
她答不上来。
苏晨没有给她答案。
他只是在她独自练剑至深夜时,默默递上一盏温热的茶。
在她因政务焦头烂额时,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为她梳理那些纠缠不清的线索。
在她强撑着完美笑容应对各方时,用平静如水的陪伴,告诉她。
你可以累,可以不完美,可以不永远做那个无懈可击的白鹭公主。
他没有许婚约。
但他给了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背影,一份不必言明的、关于“你值得被珍视”的确证。
少女神里绫华,在那段沉默的陪伴中,渐渐理解了当年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不是所有珍贵的羁绊,都需要用婚约来证明。
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不是为了占有你,而是为了让你确信:你值得被等待,也值得主动去选择。
当苏晨离开那个时间线时,神里绫华站在渡口,没有问“还会再见吗”。
她只是用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神里家礼仪,向他郑重道谢。
但那之后,她每年依旧会去椿树下站一站。
不是等待某个人回来履行约定,而是提醒自己。
你曾那样认真地被对待过,所以,你也要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人生。
十二年后,她终于来到璃月,站在苏晨面前。
不是来索求兑现,而是来完成自己——那个从椿花初绽便开始、酝酿了十余年的、关于选择的答案。
苏晨从时间涡流中归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等待答复的白鹭公主,忽然理解了这份跨越十余年的、双向的认真。
他没有许下婚约,但在对方心中她已经单方面许下对自己的婚约。
她没有等待他来兑现诺言。
她只是来告诉他:我选择你。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婚约的事。”苏晨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温和,“我确实在十二年前的椿树下,对你说过那些话。”
人家都主动了,他怎么可能拒之门外。
给了机会。
自己自然是答应下来,就当是有那一场婚约。
神里绫华的睫毛轻轻颤动。
“但我更想告诉你的是。”他看着她,“那不是你必须履行的责任,而是我当时发自真心的期许。你不需要为一句儿时戏言,付出十几年的等待。”
“不是戏言。”神里绫华抬起眼,声音轻却坚定,“您那时很认真,我分得清。而我的等待……也不是为了‘履行责任’。”
她握紧了扇子,指节泛白,“我只是想确认,那么认真说过的话,您自己还记不记得。”
苏晨沉默片刻。
“我记得。”他说,“每一句。”
神里绫华的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那之后的事,本该是两人慢慢梳理这份跨越十余年时差的心意。
但苏晨的“时间债主”们,显然没有给他这个从容的机会。
第一个闻讯而至的,是雷光。
没有通报,没有前奏,紫发的武人神明直接落在了往生堂后院。
雷电将军——或者说,已然理解了“永恒”另一层含义的影——蹙着眉,紫眸径直锁定了苏晨,那份属于武神的凛然威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你打算何时负责?”她问。
苏晨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含笑的声音便从月门处悠悠飘来:“哎呀呀,我就说这往生堂怎的忽然如此热闹……原来是有客人抢在了我前头。”
粉发狐耳的宫司大人,踏着悠然的步伐跨入院中。
八重神子手中摇着那柄标志性的折扇,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姿态是惯常的慵懒与居高临下。
但那目光掠过苏晨时,深处那一丝复杂的、跨越漫长岁月的熟稔与……某种微妙的嗔意,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她自然也看到了神里绫华,以及那位立于庭中的雷神。
八重神子挑了挑眉,扇子遮住半张脸,声音拖长了尾调:“哎呀,将军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还有神里家的小丫头……怎么,这往生堂是成了什么抢手的姻缘庙了不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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