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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表少爷他甘愿为外室(完)


嘉宁六年,春。

坤宁宫院里的银杏树又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

“桃姑姑,桃姑姑!母后可醒了?”

三岁的秦屿安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步子还不太稳,跑起来跌跌撞撞的,身后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宫女内侍,个个伸着手,生怕这位小祖宗磕了碰了。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团花小袍子,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眉眼间已有几分谢景辞的影子,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是随了姜柔的,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翠桃从殿内迎出来,蹲下身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道:“殿下小声些,娘娘才刚醒。”

谢屿安忙捂住了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压低声音:“那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翠桃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直笑,侧身让开了门。

秦屿安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绕到妆台边,踮起脚尖,从铜镜里看了姜柔一眼,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母后。”

姜柔偏过头,看着他,唇角弯起:“又闯什么祸了?”

秦屿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儿臣没有。”

姜柔挑了下眉,目光落在他袖口上。那里沾着一小块可疑的褐色痕迹,看着像是蜜饯的糖渍。

她没有点破,只是伸手将他拉过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袖口,动作很轻很温柔。

“父皇呢?”姜柔问。

谢屿安撇了撇嘴:“父皇在御书房见大臣,说儿臣太吵了,便让儿臣去找皇曾祖母。”

他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小身子往姜柔跟前凑了凑,“可是儿臣想母后了,便让小顺子把儿臣带来坤宁宫了。母后可想我了?”

姜柔笑着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啊,母后也想屿安了。”

谢屿安乖乖地趴在姜柔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她怀里挣开一些,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姜柔的肚子上。

他的手太小了,一只巴掌盖不住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他便将两只手都放了上去,掌心贴着衣料,不敢用力。

“母后,”他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这里真的有小妹妹吗?”

姜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妹妹?万一是弟弟呢?”

谢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眉毛皱成一团,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要是弟弟,那我就带他一起去玩蹴鞠。蹴鞠可好玩了,弟弟肯定也喜欢。要是妹妹的话……妹妹喜欢做什么,我便陪着她一起做什么。”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好啊。原来太傅说的没错,他的砚台就是被你的蹴鞠打碎的。”

谢屿安的小身子猛地一僵。

谢景辞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龙袍,金冠束发。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姜柔脸上,又落在窝在她怀里的谢屿安身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谢屿安从姜柔怀里“拎”了出来。谢屿安被提溜在半空中,短胳膊短腿晃了晃,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抗议,已被父皇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谢景辞在榻边坐下,伸手将姜柔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的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那下面微微的温度。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柔:“孩子可有闹你?”

姜柔摇了摇头,唇角弯弯的:“没有,很乖。”

谢屿安不满被父皇母后忽视,瘪了瘪嘴,张开小胳膊就要往姜柔怀里扑:“我也要靠着母后怀里——”

还没等他扑上去,谢景辞已经伸手将他稳稳地捞了过来,放在自己膝头坐好。谢屿安还没来得及抗议,便对上了父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为什么要在学堂里蹴鞠?”谢景辞的声音不听不出喜怒,“太傅的砚台被你踢碎了,你打算怎么办?”

谢屿安的小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他坐在谢景辞膝上,两只小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父皇。

他的小脑瓜飞速地转着,睫毛扑闪扑闪,想了半天,才从嘴巴里挤出一句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儿臣……儿臣不是故意的。”

谢景辞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谢屿安等了片刻,没等到父皇接话,心里越来越虚,小脑袋越垂越低,最后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他悄悄抬起手,声音闷闷的:“儿臣明日就去给太傅赔不是,再赔太傅一方砚台。以后再也不在学堂里蹴鞠了。”

谢景辞伸手揉了揉谢屿安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

姜柔见状一笑,伸手摸了摸谢屿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傅是屿安的老师,是传道授业之人,更是值得尊敬的长辈。砚台碎了可以再赔,可伤了太傅的心,便不是一方砚台能弥补的了。屿安记住了吗?”

谢屿安用力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嘉宁二十一年,秋。

谢景辞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朝廷重臣,颁下了退位诏书。

朝堂上一片哗然。他不过四十五岁,春秋鼎盛,龙体康健,远未到需要退位的时候。

谢屿安跪在丹陛之下,低着头,声音微哑:“父皇,儿臣尚年幼,阅历不足,恐难当大任。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谢景辞看着已经比他还要高的儿子,笑了笑。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太子妃都进门了,你倒是还说自己年幼?”

谢景辞走下御座,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他的手稳稳地托在儿子的臂弯上,像小时候教他走路时那样。

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谢屿安,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儿子,从他抱着软绵绵的襁褓手足无措,到他如今已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

“你是朕亲手带大的,”谢景辞温声道,“你的能力,朕知道。朕相信,你会让大夏走得更远。”

“朕这一生,”谢景辞说,“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江山社稷。剩下的时间,朕想和你们的母后在一起,朕欠她太多了。”

谢屿安看着眼前的父亲。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鬓边已经生了几根白发。

他从小就知道,在父皇心中,自己和妹妹两个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母后一人。

谢屿安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谢景辞下了朝,回到坤宁宫时,姜柔正在廊下修剪一盆牡丹。

十几年过去了,坤宁宫院里的银杏树早已亭亭如盖,春来满树嫩绿,秋至一地金黄。

姜柔穿着一件家常的艾绿色褙子,头发松松挽着,侧影安静而专注,正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根多余的枝条。

十几年的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日子过的舒心,比之从前多了几分从容。

谢景辞站在月洞门下,看了一会儿。姜柔剪完最后一枝,放下剪刀,转过身,看到了他。

她笑了笑,像这十几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她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他从朝堂上回来。

“允执,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柔柔的。

谢景辞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在秋日的风里站久了有些凉,他的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拢住,慢慢暖着。

“回来了。”他说。

“阿柔。”他唤她。

“嗯。”

“今日,我在朝堂上,宣布退位了。”

姜柔微微一愣,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回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不紧不慢。

“也好,”她的声音柔柔的,“屿儿也大了,你该歇一歇了。以后,要天天陪我。”

谢景辞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好,”他低声说,“日后天天陪你。你不是说想去看江南的烟雨吗?我们后日就出发。可好?”

姜柔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笑了一声:“可不能让韵儿知晓。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闹着跟来。”

谢景辞也笑了,胸腔微微震动,笑声闷在她的发间:“那便不让她知晓。”

嘉宁二十一年秋,宣帝退位。帝在位二十一载,海晏河清,百姓富足。

帝一生不设妃嫔,六宫虚位,群臣屡谏选秀以广子嗣,帝皆不听。后人论及,或曰:“嘉宁之治,半由帝后。”盖帝与皇后姜氏,伉俪情深,垂范天下,风化所及,民间夫妻相敬者亦众。

太子屿安,帝之长子也。少聪慧,帝亲授以书,又择名儒辅之。年十八,帝曰:“朕教子久矣,可付社稷。”遂传位。

屿安既登基,改年号为昌隆,是为武帝。时年一十八岁,英气勃发,朝野属望。史臣曰:“嘉宁帝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天下,又择贤而授,其功其德,可谓至矣。”

昌隆元年春,太上皇携后离京,巡游天下。革贪官,兴女学,设慈幼院,著《山河图志》。

帝后巡游天下凡十载,所过州县数百,革除贪官数十,兴办学堂百余所,设慈幼院二百余处。百姓感其恩德,或有立生祠者。太上皇闻之,命即撤去,曰:“朕为天子时,尚不敢受百姓生祠。今已退位,更不敢当。”

昌隆十年秋,帝后返京。武帝率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百姓沿途跪拜,十余里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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