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吗？
“怎么可能！？”
骤然间听闻这个消息，塞西莉亚大感惊愕，甚至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着石地板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激烈的控诉：“陛下怎会做出如此不……不合时宜的决策？莫非是受到了所罗门的蛊惑？”
她本想说不智的，但这个评价对圣契隆的王而言实在缺乏敬畏，何况塞西莉亚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陛下的性格，深知他绝非以感性支配理性的人，如果不能掌握一颗冰冷的心，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国民都视为积木或棋子，便不足以搭建起宏伟使命的轮廓。他无疑是珀蓝修斯王室在这条道路上创造出来的最伟大的成果，是圣契隆万年风雪凝聚的精华，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是塞西莉亚曾敬畏和憧憬过的人。
少女总是对那些能做到自己所不能之事的人充满复杂的情感，更不愿毁去他们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因此将责任都推卸给那位大魔法师无疑是更合适的选择，也是下意识的举动。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对行迹可疑、表现鬼祟的所罗门抱有极深的偏见与怀疑了，如今也不过是验证了过去的印象罢了。
玛莉亚嫲嫲并不赞同，或者说，身为圣女的追随者，特殊的身份让她无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唯有陈述事实而已：“据说昨夜，陛下与所罗门阁下在议事厅彻夜长谈，今日一早，便颁布了谕令，未经王庭审议。”
这不符合流程！
如果圣契隆的君王可以一言独裁，那还要王庭的官员做什么？
塞西莉亚略微咬牙：“盟约的具体条款呢？”
王庭的传令官同时也带来了拟定的盟约范本，玛莉亚嫲嫲无言递上，塞西莉亚粗略扫了两眼，顿时感到错愕。不是因为内容的苛刻，恰恰相反，是过于宽松了，其中需要圣契隆履行的责任唯有加入神圣同盟这一条而已。作为回报，同盟军各国都会派遣军队进驻圣契隆，协助抵抗西陆殖民者的侵略。此外，同盟国还愿意向圣契隆提供资金与物资方面的支持，甚至允诺迁徙部分人口进入圣契隆，充实国力。
乍看上去很美好，但塞西莉亚捕捉到了盟约中的一条关键条款：无论是驻扎军队还是迁徙人口，这批人从原则上均不受《神圣法规》的约束，换句话说，在出入教区与国境方面没有限制。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他们是来援助圣契隆的，若行事处处受限，又怎能体现出我方的诚意？然而，这看似区别对待的宽容，却有可能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军人特有的敏锐让塞西莉亚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这是名为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的人做出的决定。或许这个充满恶意与阴谋的主意不是他出的，而出自于那位阴暗邪恶的大魔法师之手，但无论怎么说，他终归是同意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牺牲的不是自己的子民便无所谓吗？难道让无辜者代替承担诅咒就是神明想要看到的赎罪吗？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圣契隆由一个深渊坠向另一个深渊吗？一个极端保守、封闭排外的宗教国家确实容易招致非议，但总比一个制造怪物的牢笼要好吧？这样简单的道理他都不明白？还是说确实明白却无法抵御让他人为自己牺牲的诱惑！？
圣羽骑士团的团长宁愿自己战死在沙场上，也不愿看见自己的国家堕落至那般地步，简直就像是在重蹈历史的覆辙！
攥着盟约条款的手因激动而不住颤抖着，像雪一样洁白的纸张已被捏得皱巴巴了，这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同样苍白的手，轻轻将它抽出，拿了过去。塞西莉亚猝不及防，本能地想要阻止，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忽然想到，菲莉丝可是圣女。
雪落教团的圣女大人，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与法理上，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与珀蓝修斯王室的历代君王共同分享着人民权力的二分之一，那么理论上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有资格阅览这份盟约，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对它发表意见。
是的，事情还未成定局，一切都是陛下的独断专行，即便王庭的官员们在他的权威之下屈服了，但涉及本国的外交事务与《神圣法规》的执行，圣女大人的意见同样不容忽视，所以他才特意遣人前来询问。但只要菲莉丝提出质疑，表示反对，这份盟约终究是无法通过的。以前，塞西莉亚还觉得圣契隆这套教权与王权平分权力的共治制度太过繁琐，不仅拖累了行政效率，还为菲莉丝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负担，但今日她却为此而庆幸了。
至于菲莉丝能否看出盟约条款背后隐藏的恶意与阴谋，又是否愿意坚决地反对它，塞西莉亚从不担心。
她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的妹妹，正如比任何人都理解那位坐在王位上的弟弟一样……可是，自己却已经看错了法穆拉一次。她的心中骤生阴霾：难道不会因此看错第二次吗？如果两次都看错了，只能证明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他们吧？真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啊……
幸好，菲莉丝没有辜负塞西莉亚的期待。
“这样是不行的。”她看完了盟约的全部条款后，平静地说道：“只是喝着毒药解渴罢了，无法彻底解决圣契隆的问题。放心吧，姐姐，午后我便前往圣桥宫，一定在圣前会议上说服陛下的。”
塞西莉亚松了一口气。
大圣庭与尼夫海姆行宫之间相隔一道天桥，底下便是万丈深渊，按照惯例，雪落教团的圣女与珀蓝修斯王室的君王每月一次于桥上召开会议，商讨国事。但偶尔也有意外情况发生，便在惯例之外额外增加了一个新的规矩，当雪落教团与王庭未能就某事达成一致时，便在圣桥上召开圣前会议，且会议的结果无论如何，只要确定，双方都不得更改心意。
圣桥上原本只有一间简陋的石屋，那是昔年修筑桥梁的工人们休息的场所，后来便成为了会议的地点。再后来，随着教权与王权的会晤愈发频繁，石屋也一再修缮、扩建和改造，时至今日已具备了宫殿的规格，也自然被人们称之为圣桥宫。
想来，有菲莉丝的承诺，应是不用担心这份盟约会通过了。
只是，不知为何，塞西莉亚的心中总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菲莉丝固然是反对盟约的，可她的态度却异乎寻常地平静，没有像塞西莉亚想象中那样，感到失望或愤怒。是因为她尚没有看穿盟约中隐含的恶意，只是遵循着圣契隆从不与外界结盟的古老传统吗？但塞西莉亚觉得，以自己这位妹妹的聪慧与细腻，不该看不出其中的端倪才对，既然如此，她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令人深思了……
“姐姐真是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呢。”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什么？”塞西莉亚一惊，随即便是困惑。
“没什么。”
菲莉丝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晴空还横亘在古老的国度上，雪峰上的金光正沿着山脊缓慢地攀爬，白河的水面泛着碎银般的粼光，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中，到处都是行人的影子。这片土地的一切都照常运转，纵有一时的变化，也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像是万千年来从未被任何外力打扰过。何时它会动摇？又何时才重新被风雪覆盖？大体而言，那是一个无解的谜团吧，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它的内容。菲莉丝觉得，自己也无法理解。
理解现实比理解人心更难，自己的那位兄长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自己又该怎么生气呢？
毕竟，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自己啊……
……
当雪落教团的圣女仰望晴空，感慨着现实的艰难时，在遥远虚幻的另一座城市，同样有人迎来了自己的日出。
昨夜，格洛丽亚做了个梦。
在梦中做梦，听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她来说却早已习惯了，因为少女经常有那种感觉，无论多么真实的世界，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个梦境罢了。情感上这么觉得，感官便也因此改变，一切无由的变化都随之而来，与此相对的，梦境则愈发清晰。因此，纵然梦醒，少女也仍记得梦中的内容，记得那是一个让自己面红耳热的奇怪的梦。
在梦中，多余的事情不需要说，她只记得自己对林格说了“喜欢”。
名为格洛丽亚的少女在漫长的让人几乎记不清年月的记忆中，似乎对许多个人说过“喜欢”。她说自己喜欢那对疼爱着她的夫妻，喜欢那位带着她在城堡中玩耍的女仆，喜欢总是很温柔而笑起来又很好看的莱娜夫人，但她可以肯定，那些“喜欢”与梦中自己所说的“喜欢”，绝对是不一样的。
因为梦中，她的原话是：“如果我是白夜，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白夜是格洛丽亚的半身，或者换一个说法，是她的造主，是情感的因由，是诞生的源泉，也是她最为崇拜和憧憬的对象。她曾经渴望像她那样，一生下来就受到人们的喜爱，无需特意经营就能收获良好而美满的社会关系，每个人都追逐着她，毫无保留地付出所有的爱与真诚。她是心灵的主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人类社会的造物主，一旦她不存在，所有的知性生命瞬间就不懂得何为爱，也不知道该如何获得爱了，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社会也会轰然崩塌，凡人将重新回归原始时代，一切关系都荡然无存。
尽管白夜很厌恶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她觉得，既然是拥有知性的生命，就应该凭借自己的知性去爱，而不是因为她拥有心灵王权的力量，就可以随意篡改大家的记忆，毫无理由地融入他们的生活，凭借一个荒诞可笑的理由与一个完全空白的身份，而得到大家的爱。她是如此地抗拒，以至于甚至分裂出了自己这个代替她被爱的灵魂，可是，白夜应该怎么都想不到，她最厌恶的，恰恰也是格洛丽亚最渴求的吧？
这和后天的经历无关，完全是先天的本能。两人一体同生，犹如完好的拼图，强行被拆分开来，但仍然保留着互相吻合与弥补的特质。因此，白夜这块拼图上缺少的部分，一定会在格洛丽亚这块拼图上找到对应的那个部分，仅是如此而已。
因为她是那么的崇拜白夜，渴望成为她那样的人，所以，对她来说，“像白夜那样喜欢上你”，一定就是最真挚的告白了。
可梦中的林格是怎么回答的呢？
“既然你是格洛丽亚的话，”他说，“就像格洛丽亚那样喜欢我吧。”
多么温柔的一句话啊。
可能，他并没有想要表达“喜欢”的意思，只是善意地建议格洛丽亚成为真正的自己而已。格洛丽亚也从不觉得，如此软弱、犹豫、迷茫、毫无主见的自己，能够得到年轻人的喜欢，在她的印象中，林格或许只会喜欢像小夏姐姐那样善解人意的人、像奥薇拉姐姐那样冷静理智的人、或像依耶塔姐姐那样娇憨可爱的人……有很多很多种可能吧，唯独不该喜欢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这句话还是让格洛丽亚很高兴。
高兴到醒来之后仍在回味，明明太阳都洒在脸上了还不肯起床，灰发少女干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在床上翻来覆去，脸颊与耳根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喜欢，也让少女有种被认可了的感觉，就像白夜说的那样，格洛丽亚是个很好糊弄的小笨蛋。否则，也无法那么快融入云鲸空岛的环境了，因为这座岛上的人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情感啊，她们都很乐意“糊弄”格洛丽亚，陪她玩一些转换身份的游戏，那是白夜永远体验不到的，自然，也是她嗤之以鼻的。
不过。
“像格洛丽亚那样的喜欢他。”
灰发少女既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同时还有些困惑地思考着，“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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