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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意料之外的情况吗?


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呢。

菲莉丝睁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光的温暖。

对于一个圣契隆人而言,这是一种极为稀少的记忆,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显得压抑。昼夜不息的圣火啊,光芒却是幽蓝色的,就像深海中的怪兽眼眸;笼罩着黄昏宫的极光啊,色调却是冰冷的,就像云外折射的镜子反光。没有什么值得高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带来温暖,在稀薄的冰层下,涌动的白河中,无尽的雪山上,唯有孤独,一如既往。

可她又确实感受到了。

有母亲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发丝,有恋人怜惜地亲吻着自己的肌肤,有好友珍重地紧握住自己的掌心,也有一些看不清面容更不知道来历的人,像是为了彻底将她拥入怀中般,宠爱地抚慰着女孩身体上下的每一个角落。轻触眉角,亲吻发梢,吐出呼吸,抵住血管,从指尖延伸而出的透明的岁月,再到脚后跟处彷徨的未知的迷途……啊,那是多么的温暖啊,几乎让大梦初醒的女孩,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是本应从父母、从亲友、从恋人手中得到的温暖,如今却被这个世界毫无理由地馈赠了,由此证明她或许还有被爱着的资格吧。少女追忆前事,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有逃脱宿命的追赶,纠缠着历代圣女大人的结局如今也将降临在她的身上,而昨夜的昏迷不过是一种征兆,预示着她的时间已所剩不多了。但奇怪的是,少女并不感到焦虑,也没有一点点恐惧,反倒有一种很奇妙的放松感。

大约是受到了梦境的影响吧。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那扇窄而长的窗户。在窗外,天空正以一种她几乎从未见过的姿态铺展开来,澄澈如洗,又蔚蓝无际,是一颗被人反复擦拭过的水晶,亦或是一面被人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镜子?这种无由的想象和无端的比喻,远胜过去十六年或六十年来对它的全部记忆。

天外连一丝云翳都没有残留,喀山的雪峰在晨曦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古老的黄昏宫一派凛然气质,它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等待着雪停后万物消融,阳光普照万物的时刻吧?圣契隆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那一时刻,就像他们已经履行了与神明的约定,以孤独惩罚了自己在天地末日时犯下的肆意妄为的错误,从此不再需要辜负什么。

在预言的诗篇中可以证明,那时,所有的暴风雪都将停下,一瞬间整个封闭的旧世界尽数摧毁,一轮闪耀的太阳照耀圣契隆,灼热的惨白色阳光将万年以降的积雪尽数消融,露出了花草腐败枯朽的身躯和二千七百万座洁白的墓碑。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见证那一幕,唯有继承了圣女意志的人在一场梦中醒来后,以一种天赋般的灵性,忽然预见了它的到来。

已有之事,未有后见;未有之事,已有前兆。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那场梦。菲莉丝对一切的结局都不感到遗憾,那不过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就像早被上好了发条的时钟,如今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而已。她唯独感到可惜的是,自己还没有将那场梦做完。

梦里的花海还在眼前晃动。灿金色的蒲公英,淡紫色的薰衣草,粉白色的野蔷薇,还有那条清澈见底的白河。她记得自己坐在柳树下,拆开一只纸盒,盒中躺着淡金色的药水,像被阳光酿成的蜜。她还记得那个递给自己药水的人,有着晶蓝色的长发,面容却模糊得像是融在水中的倒影。她叫不出那个人的名字,或许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样一个人,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又或许其实存在,只是自己还没有遇见她;当然,也有可能是早就错过了吧?

但无论如何,菲莉丝的梦中出现了这个人,她给了自己解药,喝下去就能让雪浊症消失。从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不再悲伤,大家欢声笑语,庆祝新生命的诞生与旧生命的逝去,在犹如节日庆典般热闹的气氛中,花海的亡灵喟然长叹,叹息中只有满足与幸福。

真是可喜可贺的结局呢。

少女想要笑,却笑不出来,许是那时高兴的心情早就在梦中体会过了,回到现实以后,反倒只余下了淡淡的感动与释怀。但这两种情感都不值得人们为之落泪,因为,既不激烈,也不悲伤啊,人们只有在激烈和悲伤的时候,又或是激烈得太过悲伤的时候,才会想要哭泣吧?

奇怪……明明是想要笑的,为什么会联想到哭呢?

大概,都是同样的东西吧。

菲莉丝侧过脸,看见了伏在床沿的姐姐。

塞西莉亚睡得并不安稳,冰蓝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散在灰白色的被褥上,像铺开的冰花。她大约是守了整夜,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那条小熊围巾在一晚上的翻来覆去后早已软趴趴地耷拉在肩膀上,没精打采的模样。

菲莉丝看了她很久。

日光从窗外缓慢地渗透进来,在姐姐的睫毛尖上凝成细细的一粒光点。她伸手想替她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碎发,可手臂却虚弱得不足以支撑这样简单的愿望,才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最后只轻轻碰了一下塞西莉亚的手背。

后者几乎立刻就被惊醒了。

塞西莉亚猛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醒时才有的茫然,但那茫然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替代了。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地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眼前的光其实并不是那场残余梦境的一部分。

“菲莉丝——”

略微显得冷淡的虹膜一下子就被人类诞生以来最为复杂的情感所占据,像是激动,像是喜悦,又或是愧疚一类的情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菲莉丝点了点头。她望着姐姐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那股淡淡的感动又浮上来了,迄今为止她体验到的所有关怀与爱,再没有比这更加真挚的了。

“我还好,姐姐。”她轻声应道,“你看,天亮了呢。”

塞西莉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澄澈如洗的晴空正安静地横亘在喀山之上,雪峰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白河在山脚下蜿蜒如一道流动的银线。晨光的色泽比往常柔和了许多,仿佛雪停之后,连光线都变得慷慨起来。

“是啊。”她也喃喃自语道:“居然放晴了啊……”

像这样难得的大晴天,心情自然就会开朗起来,光是看着一望无垠的天空,就感觉什么烦恼都不存在了似的。但很快塞西莉亚便惊醒过来,惊讶于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天气的好转只是一时的,而真正的问题其实还什么都没有解决呢。

只能说,已经看见了一点希望而已,但若为此高兴的话,却也太早了。

她想了一下,又悄悄观察着妹妹的反应,见她醒来后的状况似乎还好,只是有些不爱说话,一味地盯着窗外的天空,怔怔地出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这是很正常的情况吧,圣契隆久不见晴日,难得一次,当然会让人想要更专注地欣赏它。塞西莉亚几乎可以想象,此时此刻,在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无论是威严壮观的大圣庭下,幽然飘浮如亡灵的信徒们;或是高耸入云的尼夫海姆行宫上,面无表情地捧起火炬的宫廷卫士;无论是匆忙地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擦肩而过时冷漠地抬头一瞥的居民;亦或是更遥远的地方,战火摧残的土地上,一时失去了家园的流浪者们……或许都正仰起头,注视着同一片蓝天吧。

他们停下脚步时在想什么?沐浴着日光时在感慨着什么?意识到这样的温暖并非人生中头一次,而是在许多年前的血脉中就已流传下来,只是时至今日偶尔回忆起来的时候,内心又油然浮现出怎样的满足与遗憾?那应当是足以令人热泪盈眶的情感吧,塞西莉亚至今不能很好地体会,她的心灵已在多年尘封中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唯独菲莉丝可以理解,在冥冥之中与自己毕生守护的灵魂们共鸣着,她是圣女,是圣契隆人所有情感的聚集……尽管并非都是一些美好的情感。

“菲莉丝。”她小心翼翼地呼唤。

菲莉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其实,和姐姐想的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但为什么总想要看着这片蓝天呢?或许是因为在它干净的底色上,少女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线。

塞西莉亚却松了一口气。她不需要妹妹看着自己,倒不如说她不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反倒会让这位圣羽骑士团的团长更加轻松一些,只要还确信妹妹正在听着自己的话就够了。

“昨晚,你昏迷之后,萝乐娜小姐来找我了。她说,自己或许有办法治愈你的雪浊症,用一种神奇的炼金术。”塞西莉亚试探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菲莉丝?”

菲莉丝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回道:“那还真是……有点巧呢。”

巧?塞西莉亚不明白这个回答的具体意义,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回答好或者坏,接受或者质疑么?但菲莉丝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身为姐姐,她安静地等待一个解释。

“因为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哦。”

妹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虚似幻:“梦到有人送了我一瓶药,我喝下去,然后雪浊症就治好了。”

很轻松呢。

就像吃了个面包,于是肚子一下不饿了,是那样轻松的感觉。

塞西莉亚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她絮絮叨叨,坚信这一定就是某种预兆,萝乐娜小姐是对的,她的炼金术确实可以治愈雪浊症。但果真是预兆而不是破碎的前奏吗?梦中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又是否真的值得信赖呢?如果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太当真了,最后可能会很失望的,这样的结果,姐姐又是否能接受呢?

一些话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但菲莉丝始终没有说出口,让她无法下定决心反驳的理由在于,梦中给予自己解药的那个人,有着一头很漂亮的晶蓝色长发。

恰好,是萝乐娜小姐的发色呢。

既然都有那么多巧合了,那相信一次,或许也不坏吧。

“真是太好了。”于是她轻声说道,弯起眉眼笑了,“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梦。”

塞西莉亚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妹妹的手。晨光从窗外缓缓漫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像薄薄融化的糖。远方隐约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沉静而又渺小,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喀山的山脊之间,那是冰冷且神圣的倒计时,注定有一天将要抵达终点,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安心地享受希望吧。

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了。

塞西莉亚代替妹妹说了句“请进”,门便被推开。玛莉亚嫲嫲走了进来,她应当是听到两人交谈的动静,意识到圣女大人已经苏醒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可是,很奇怪的是,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这位连续侍奉过三代圣女的老嫲嫲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欣慰,唯有凝重。

“怎么了,玛莉亚嫲嫲?”塞西莉亚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明明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希望,一瞬间又要回到谷底了吗?

老嫲嫲似乎也有些不忍,但现实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向刚刚苏醒的圣女大人传达这个消息而已:“方才,尼夫海姆行宫的传令官前来拜访,并带来了陛下的口谕,称王庭已与神圣同盟派遣的使者所罗门阁下达成了初步合作的意愿,并询问大圣庭的意见。如果大圣庭不反对的话,盟约立即便可签订;而如果大圣庭反对的话……请圣女大人前往圣桥宫,在圣前会议上重新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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