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指点
白重山没有走。
苏阳说完玄机的事，白重山又走了回来，站在了苏阳面前三步的位置。
他的头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深灰色，鬓角的黑色在往中央蔓延。站在高地的山风里，他的气息比进丹楼之前扎实了两个层次。
他低下了头。
不是点头。
是那种弯腰、低头、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
半师之礼。
不是全礼。
白重山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顶传出来。
“我在龙渊山活了六十三年，走到五老的位置，以为这辈子的路差不多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今天看到了另一条路。”
他抬起了头。
“谢苏阳。”
还是那两个字。和在丹楼里说的一样。
但语气的分量比在丹楼里那次更重。
苏阳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太习惯这个。
白重山直起了身，目光扫过圆圈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铁面和玄机身上。
铁面没有什么表示。
玄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向苏阳，低了低头。不是白重山那种半师之礼，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礼。
龙组里有这个区分。
长辈对晚辈行认可礼，意思是：在这件事上，你比我更懂。
玄机用了这个礼。
杨秋蝉站在圆圈外面，手从刀柄上收了下来，放在了身侧。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脊背挺得比来之前更直了。
谷子萱凑到王璐瑶耳边，压低声音。
“四姐，刚才是什么礼？那个动作”
王璐瑶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是认可礼。”
谷子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把头转向了苏阳所在的方向，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
白重山的气息在半师之礼之后，并没有平稳下来。
苏阳察觉到了。
白重山体内的灵力，在他低头行礼的那一刻，因为姿势导致的几条经脉角度改变，歪打正着地绕开了右膝盖内侧的那处淤积，沿着另一条平时不常走的经脉，走到了识海边缘。
识海边缘有一层薄膜。
那层薄膜是白重山自己的神识凝结的，是十七年的瓶颈的具体表现形式。
灵力碰到了那层薄膜。
推了一下。
薄膜动了。
不是碎了，是在那一推之下，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白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
苏阳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低声道。
“缺口出现了？”
白重山的手指抖了一下。
“出现了。”
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颤。
“十七年。”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截。“我以为还有很久。”
苏阳道：“你现在运功，把缺口扩开。不要强推，顺着缺口的方向往外延伸。”
白重山闭上眼。
圆圈内外的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走动。
他们看着白重山的气息在往外扩缓慢的，但连续的，像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每一秒都往前走了一点点。
三十息后。
那层薄膜在白重山的灵力持续推压下，从缺口处开始向外扩裂。
裂缝扩大。
然后
白重山的气息爆发了一瞬。
不是战斗意义上的爆发。是突破的瞬间，全身灵力在识海解封之后涌出来，把长久以来被压制的能量一次性释放。
山风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白重山爆发的气息把山风压住了两秒，然后山风重新涌回来，带着九龙锁天阵新一轮释放的灵气。
两股气息撞在了一起。
白重山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服了九纹龙魂丹之后的清亮。
是突破之后的通透。
两者的区别，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丹辰子站在圆圈外面，他的腿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不是跪，是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人才没倒。
身边那个炼丹师也没注意到丹辰子，因为他自己的眼睛根本没法从白重山身上移开。
白重山站在九根石柱的中间。
他的头发，鬓角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发尾，只剩发顶还有一小撮深灰。
他抬起右手，在掌心聚了一团灵力。
灵力的密度比之前厚了两成。
白重山看着掌心的灵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灵力散掉了，转向苏阳。
“突破了。”
苏阳道：“知道了。”
白重山看着他，然后发出了一声笑。
不响，就是从嗓子里出来的一声。但这是今天苏阳第一次看到白重山笑。
白重山道：“你那句'知道了'说得倒是平。”
苏阳道：“突破这种事，确实应该平。”
白重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任髯没有走。
他一直站在圆圈外面，人群的边缘，手放在身后，目光落在地面上。
苏阳指出白重山的问题，他听了。
指出铁面的问题，他听了。
指出玄机的问题，他还是听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评论，没有反应。
但他的手指在身后攥着，指节已经白了。
等苏阳把几个人都说完，白重山突破，圆圈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苏阳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任髯身上。
任髯的手指在身后收紧了一下。
苏阳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
“任髯前辈。”
任髯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和苏阳的目光碰在一起。
苏阳道：“你的根基虚浮。”
任髯的嘴唇抿了一下。
“修为是堆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苏阳的声音还是那个平调。“龙脉灵气长期外借，把自己的根基稀释了，维持表面的修为数字，实质上的战力和修为层次之间有断层。”
任髯没有说话。
“这个断层，大概有三个修为层级。”
周围安静了。
铁面的目光从苏阳身上移到了任髯脸上。
玄机的目光也过来了。
任髯的脸没有变色。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身后在苏阳说出三个层级的时候，从原来的攥紧，松开了。
完全松开了。
像手指的力气一下子用完了。
任髯的修炼方式，他自己是清楚的。
外借龙脉灵气填充修为层次这是一种走捷径的方式，效率高，进境快，但会导致自身根基空洞。
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龙组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人的感知能到达那个精度。
连铁面都不能。
他做这件事，从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但苏阳说出来了。
不只说出来了，连数字都说准了。
三个层级。
不差分毫。
任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反驳。话已经到了嗓子口了
然后他停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灵力运了一遍。
从识海，往下走，过主干经脉，分支，进入各修炼节点。
他感受到了。
第三节点和第四节点之间，有一处密度明显的稀薄区域。
那里本来应该是他自己的灵力，但里面的灵力是借来的，是从龙脉里引进来的，外来灵力和自身灵力的质感有一个极细微的差别。
细微到任髯自己平时运功都不会特意去感受这个差别。
但一旦被提醒了，专门去感受
差别是真实存在的。
任髯把运功停了。
他的嘴唇再次抿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白重山在旁边，目光落在了任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铁面的目光也移开了。
任髯的手指在身后重新握起来，但力度比之前轻了很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阳。”
苏阳看向他。
任髯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也没有怒。
是一种被戳穿之后，勉强维持表面平稳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根基需要重新夯实。”
“对。”苏阳道。
“怎么做。”
这三个字从任髯嘴里出来，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铁面的目光回来了。
玄机的目光也回来了。
任髯主动问怎么做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主动开口，而且是向苏阳开口。
苏阳停了一拍。
然后他说了一个方法。
将外借的龙脉灵气逐步归还，用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让修为自然回落到与根基匹配的层次，再从那个层次重新往上修炼。
这个过程修为会暂时性下降，但下降后重新上来的修为，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扎实，战力和修为层次之间的断层会消失。
任髯把这个方法听完了。
他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离开了苏阳，落回地面。
地面的岩石。九龙锁天阵修复后，岩石表面的阵纹还有淡淡的金光在流动。
任髯看着那道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三个月。
三个月内修为会下降。
如果他按苏阳的方法来三个月内，他在五老里的位置会很难看。
但如果不来
他的根基还是空洞的。
空洞的根基，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会直接崩塌。
任髯的手指在身后张开了。
一次、两次。
他没有说任何话。
但他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搓了三下。
苏阳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没有提。
龙渊山的龙卫们陆续聚了过来。
护山大阵异动的消息传开之后，龙渊山上各处岗位和练功场的人都往高地方向走。
他们来的时候，九条金龙虚影已经没入了穹顶。
但穹顶的金光还在。
三百年来，九龙锁天阵的穹顶颜色都是淡蓝色。偶尔灵气充盈时会变成深蓝，但从未出现过金色。
现在是金色的，并且带着一丝淡紫。
挤在高地外围的龙卫们抬头看着穹顶，低声讨论着。
“金色是什么状态？”
“不知道，古籍里没记载过。”
“比巅峰还高？”
“巅峰是深蓝。金色比深蓝更满，以前没见过。”
“是考核里那个人做的？”
“苏阳。就是打碎测龙碑的那个。”
“炼丹考核呢？”
“九纹。”
人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问的人又问了一句。
“九纹是多少？”
旁边的人停了一下。
“丹辰子最高七纹。”
又是一段沉默。
苏阳从高地往外走的时候，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分开了，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有人指挥的。
是那些龙卫们看到苏阳走过来，自动侧开了身体。
人群里有人盯着苏阳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就是他？”
旁边的人道：“对。”
白恋雪走在苏阳旁边。她没有挽他的手臂。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在冰渊里，她被天外雪髓卷走、被苏阳拉着渡过来的那一瞬间，还是懵的。
现在她站在龙渊山的高地上，看着这些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龙卫们为苏阳让路，她的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走了几步，把情绪压下去了。
杨秋蝉走在队伍另一侧。
她没有低头。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王璐瑶走在她旁边，发现了这个细节，没说什么。
谷子萱走在王璐瑶旁边，她一直在东张西望，看这些龙卫们的表情，看穹顶的金光，看苏阳的背影。
她不懂阵法，也不懂炼丹，更不懂修炼，但有一件事她懂
她弟弟今天在这里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不知道到底有多了不起，但光从周围这些人的表情上，她就能判断出来。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比较大，有点忍不住。
白重山走在队伍后面，和铁面并排。
铁面没有说话。
白重山偏头看了铁面一眼。
铁面的目光望向前方，走了几步，低声说了一句。
“你头发全黑了。”
白重山的手摸了一下发顶。
确实全黑了。
他把手放下来，没说什么。
铁面道：“第三项考核，我来宣布结果。”
白重山道：“好。”
铁面的脚步没有停。
“阵法完整度超过原版，历史记录。”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白重山在场突破，副作用可作为考核效果佐证。”
白重山没有反驳。
铁面道：“龙组执法堂的问题，考核结束后处理。”
白重山道：“林青岩的签押要查清楚来源。”
铁面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但走在前面的苏阳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天眼通不需要靠近才能接收声音。
他的手指在身侧叩了一下。
林青岩北面石室任髯。
这条线他已经在心里标注好了。
现在不是处理这条线的时候。
六长老考核先结束。
其他的，等结束之后再说道。
苏阳走下了高地的石阶，脚踩上了山道上铺的平石。
山风把穹顶的金色灵光散出来的余波送过来，碰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微弱的暖意。
他往清风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
脚步声。
不对。
高地上出现了新的声音。
不是龙卫，不是五老，是另一种脚步声，急促，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
苏阳的天眼通往高地方向扫了一眼。
丹辰子。
带着十个炼丹师，从高地的另一条路上来了。
他们在追苏阳。
苏阳停住，转过身。
丹辰子走到了他面前，面色有些急。
“苏先生。”他的声音沙。
苏阳道：“有事？”
丹辰子深吸了一口气。
“老夫今日所见”他停了一拍。“有一事，想请苏先生指点。”
苏阳道：“什么事。”
丹辰子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册子。
册子的边角磨损了，封皮上有水渍的痕迹，已经干了。
他把册子递到了苏阳面前。
“这是老夫四十三年炼丹的记录。里面有三个问题，困了老夫至少二十年，一直没解。”
他的枯瘦的手握着册子，手指上的灼痕在日光下很清楚。
“苏先生若是方便，能否看一眼。”
苏阳接过了册子。
翻了三页。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还给了丹辰子。
丹辰子的手指收了一下。
“苏先生”
“三个问题。”苏阳道。“第一个，药材配比在第七步之后产生的灵力冲突，原因是你的火候控制习惯在第七步时会无意识地往上抬零点三度，解决方法是在第六步结束时主动往下压零点五度做补偿。”
丹辰子的手指停在了册子上。
苏阳道：“第二个，七纹丹成型之后出现的纹路偏移，是因为定丹降温时速度不均，第三秒到第五秒之间降温过快，导致丹纹固化角度偏了。以后降温时在那个区间匀速减半就行。”
丹辰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三个。”苏阳道。“你尝试混合属性药材的时候，融合率一直在六成徘徊，原因是你用的是分步融合，但混合属性药材需要同步融合，先把两种药材的灵力各自激活到七成，再同时引导，融合率能到九成以上。”
丹辰子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在听苏阳说话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一种苏阳第一次见到他就注意到的光亮。
苏阳说完，那道光更亮了。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二十年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丹辰子把册子抱在胸前，低下了头。
“谢苏先生。”
苏阳往后退了半步。
谷子萱在他旁边，没忍住，低声道：“弟弟，你什么都懂啊。”
苏阳道：“不都懂。只是碰巧这几件事懂一些。”
谷子萱看了看他，没说话。
心里有句话她没说出来碰巧的范围好像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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