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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3 章: 再见易卜拉欣


底格里斯河的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将西岸那些被战火削去了半截的建筑物轮廓包裹成一片灰白色的朦胧剪影。

摩苏尔在晨光中醒来时带着一种被炮火反复冲刷后特有的疲惫,那些坍塌的楼板和裸露的钢筋在雾气中像一组被拆解到一半的灰色骨架,沉默地指向天空。

一辆深灰色的丰田皮卡从城北的检查站驶入市区,沿着底格里斯河西岸的一条主干道缓慢向南行驶。

车身蒙着一层从叙利亚方向开来的长途奔波后积攒的尘土,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路边炸弹碎片崩出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卡米尔·阿卜杜勒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扫过街道两侧。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阿拉伯长袍,外面套着一件磨损的战术背心,头上裹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方格头巾。

那张被整容手术重塑过的面孔比十三年前的库赛·侯赛因宽阔了许多,颧骨更高,下颌线条更硬,鼻梁的弧度被略微降低,配合着唇上蓄起的一层短须,已经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个曾经站在萨达姆身后的年轻面孔联系起来了。

“父亲。”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前面那个路口有我们的人。”

阿里·阿卜杜勒,嗯,原名穆斯塔法·侯赛因,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在马岛时候的青涩,虽然只有二十六岁的年纪,脸上浓密的连腮胡几乎遮住了他的喉咙,咋看上去,跟三十多似的。

卡米尔微微点了下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检查站的两名武装人员穿着深色的战术服,手里握着AK-47,在晨风中微微缩着脖子。

看到皮卡接近时,其中一人举起手示意停车,另一人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抬枪射击的姿态。

阿里将车速降到步行速度,在距离检查站约十米处停下。

“卡米尔·阿卜杜勒。”他对着窗外说,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清楚。

那个举手的武装人员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弯下腰,目光透过车窗扫了一眼卡米尔的面孔,然后立正行礼。“阿布,易卜拉欣将军在指挥部等您。”

卡米尔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阿里松开了刹车,皮卡继续向前行驶,通过检查站后沿着一条更加狭窄的街道向西转弯,朝底格里斯河西岸的老城区方向驶去。

老城区的街道比河东岸更加狭窄,两侧的建筑密集而古老,许多房屋的外墙已经被炮火熏成了深灰色,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方形开口,像一排排失去眼球的眼眶。

巷子里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裹着厚重的衣物,低着头,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

皮卡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旧式石砌建筑前停下。这栋建筑的外墙同样布满了弹片留下的凹坑,窗户被沙袋和钢板封堵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名同样穿着深色战术服的武装人员。

卡米尔推开车门,脚踩在巷子里潮湿的石板路面上。

冬末的摩苏尔带着一种潮气,从底格里斯河方向渗入巷子的每一道缝隙,在石墙表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而湿滑。

门口的武装人员为他推开门,卡米尔走进去时,阿里紧随其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建筑内部的走廊比外面温暖一些,空气中弥漫着土耳其咖啡煮过之后留下的焦香和潮湿羊毛地毯散发出的陈旧气味。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中溢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卡米尔推门进去时,伊扎特·易卜拉欣·杜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易卜拉欣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头顶的灯光下像一层银灰色的霜。

脸上的皱纹被摩苏尔的风沙和地底下的藏匿岁月刻得又深又密,颧骨下方的皮肤松弛成两道明显的沟壑。

只是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在萨达姆时代就以敏锐和凶狠著称的眼睛,此刻依然保留着一种被漫长的地下生存磨砺出来的锐利。

“阿布·阿卜杜勒。”易卜拉欣轻声唤道。

“阿布·易卜拉欣。”卡米尔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按照部落的传统拥抱了对方,脸颊左右各贴了一次。

他能感觉到易卜拉欣肩背处的肌肉薄了许多,好在骨架依旧硬朗,那种老军人身上特有的钢铁般的气质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

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人,卡米尔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逐一匹配名字和当年的身份。

坐在左侧窗边的那个瘦高男人是法迪尔·穆罕默德,前共和国卫队的一名旅级指挥官,曾经在2003年的巴格达保卫战中指挥过一个装甲营与美军周旋了将近两周。

他的左眼就是在那次战斗中失去,现在戴着一只深灰色的眼罩,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站在墙角的矮壮男人叫阿卜杜勒-瓦哈卜·萨利赫,前特别共和国卫队的一名连长,曾经是萨达姆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那是2013年在叙利亚与反对派武装交战时留下的。

还有一个人坐在房间最深处,背光,面孔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卡米尔从那个人的坐姿和肩膀的轮廓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海达尔。”卡米尔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阴影中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灯光下。

海达尔·侯赛因……不,现在应该叫海达尔·阿卜杜勒,他是萨达姆的堂弟阿里·侯赛因·马吉德的儿子,也是库赛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

他的面孔比卡米尔更接近侯赛因家族的原始特征,只是在过去几年的辗转中,他蓄起了浓密的胡须,让整张脸被一层黑色的灌木覆盖,只有那双眼睛在胡须的缝隙间闪烁着熟悉的光。

“阿布·阿卜杜勒。”海达尔走到卡米尔面前,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卡米尔能感觉到海达尔的手臂在拥抱时微微收紧,那是兄弟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坐下吧。”易卜拉欣在桌边重新落座,将一幅摩苏尔城区的详细地图在桌面上展开。

地图上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符号和线条,红色代表政府军控制区,蓝色代表库尔德武装的势力范围,黑色代表伊斯兰国残余力量的分布,而绿色……那是易卜拉欣在过去半年里暗中联络和整合的力量所控制的区域。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卡米尔在易卜拉欣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

“还不错。”易卜拉欣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城北到城南的曲线,“你在叙利亚和安巴尔省收拢的那些人,已经在过去三个月里陆续进入了摩苏尔。我按照你的要求,把他们分散部署在城区的各个关键节点上,没有集中在一个区域,避免被察觉。”

“有多少人到位了?”

“确认可以战斗的兵员大约一千七百人。另外还有大约六百人在路上,预计未来两周内可以抵达。这些人大部分是当年共和国卫队和特别共和国卫队的老兵,还有一部分是你在叙利亚收编的部落武装。他们的战斗经验没有问题,只是装备和补给还需要进一步整合。”

卡米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位置点了点。“这几个点,我们都控制了?”

“城北的发电厂和自来水厂,城南的粮食仓库和燃油储备库,还有底格里斯河上的两座主要桥梁。”易卜拉欣的手指沿着卡米尔点的位置逐一划过,“政府军目前控制着河东岸的大部分区域和西岸的政府大楼周边,只是他们的兵力不足,实际控制范围非常有限。库尔德武装在城东和城北外围活动,没有进入主城区。”

“巴格达方面有什么动静?”

易卜拉欣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阿巴迪总理已经通过中间人向我传了话,说政府希望我们能够配合政府军进入摩苏尔,共同维护城市秩序。他还说,如果我们的部队能够接受政府的整编,他可以在议会里为我们争取合法的政治地位。”

“你怎么回的?”

“我说需要考虑一下。”易卜拉欣的目光与卡米尔相遇,“我在等你的决定。”

卡米尔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底格里斯河的走向缓缓移动,从城北的检查站一直滑到城南的工业区。

“不能让他们进来。”卡米尔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一旦政府军进入摩苏尔,我们这些年在地下积攒的力量就会被逐渐稀释、瓦解。阿巴迪给的那些政治承诺,在巴格达的议会里一文不值。我们的这些人,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整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分散到不同的部队里,然后被一个一个地清洗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拒绝。”卡米尔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告诉阿巴迪,摩苏尔的局势还不稳定,城内有多股武装力量在活动,贸然让政府军进入可能会引发冲突。我们愿意配合政府维护摩苏尔的秩序,但是需要时间来进行协调和整合,在条件成熟之前,政府军暂时不要进入主城区。”

“阿巴迪不会接受这种说辞。”法迪尔·穆罕默德从窗边的位置开口,“他会认为这是拖延和抗拒,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对我们采取行动。”

“他拿什么行动?”卡米尔微微侧过头,“政府军的主力目前还在提克里特和萨马拉一线,距离摩苏尔有几百公里。他们在短期内没有能力对摩苏尔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阿巴迪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他需要摩苏尔保持安静,不给他添麻烦。所以只要我们不明着对抗,保持表面上的合作姿态,他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

卡米尔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更大的摩苏尔城区挂图前,目光在城市的轮廓上缓慢移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整合力量。那些愿意投靠我们的原复兴党军官和士兵,要尽快编入我们的战斗序列。易卜拉欣,你负责整体协调和指挥架构的搭建。法迪尔,你负责作战训练和战术规划。瓦哈卜,你负责武器弹药的筹集和后勤补给。海达尔,你负责对外联络和情报收集。”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我们在摩苏尔的时间窗口不会太长。一旦巴格达方面意识到我们不是在配合而是在扎根,他们就会采取行动。到那时候,我们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守住这座城市,坚持到外部援助到位。”

“外部援助?”易卜拉欣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你说的是谁?”

“有人会来的。”卡米尔没有明说。

他走回桌边,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部经过加密处理的卫星电话,放在桌面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有一批装备和资金从外面运进来。我们需要准备好接收路线和仓储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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