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申饬
三月初七这日，众王公入大内听赏戏。
畅音阁三层戏台乐声齐作，香薰氤氲绕梁，宗室王公、近支亲贵依次列坐，肃穆有序。
太后端坐在阅是楼正中的宝座上，面色平和，只静静望着戏台。
李连英此时躬身请示戏目，太后却连戏折子都没看，只淡淡道：“就唱出《金殿拒婚》吧。”
满座王公们不免诧异，心中猜测万千，却皆是低眉垂目，不敢多言。
台上唱腔清亮，字字铿锵：
“皇亲国戚休恃宠，王法无私不认亲，至亲骨肉，亦当守规矩、知进退……”
果真句句戳心。
两侧亲贵一个个屏息细听，唯有国丈桂祥两眼望着戏台，一脸悠哉。
他只顾辨得腔调婉转、身段好看，半点没品出其中有什么深意，不时微微点头，似是觉得戏文热闹。
太后余光将他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和缓，无半分怒意，只侧过头，轻声不远处的桂祥道：
“这出《金殿拒婚》，你看唱得如何？”
桂祥连忙起来欠身，恭声道：“回太后，戏子们唱得好身段也好，听着甚是热闹。”
太后唇角微扬，语气平淡如常：
“戏文里唱的，是皇亲不可恃宠而骄，不可因亲乱法，便是骨肉至亲，身居高位，更要谨言慎行，免得落人口实，坏了皇家体面。”
桂祥连连应声：“太后说得是，说的是。”
太后也不点破，只继续看戏，可嘴上却没停，她似是闲谈般，又似是提点：
“你我一母同胞，你又是国丈，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行事越谨慎，越能保自身安稳，也保全家族荣光。”
“是，奴才谨记皇太后教诲。”
桂祥躬身应下，依旧是一副恭顺模样。
太后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始终在戏台上，神色瞧不出半分喜怒之意。
李连英见桂祥似是执迷，脸上一派轻松自在，便命奉茶宫女给他杯中添茶，自己则在他旁边走近了些。
“桂公爷，老祖宗可是这戏曲的行家，自然见解也是深中肯綮，细细听来可是受益颇丰呀！ ”
桂祥只当他一向熟练溜须拍马的工夫，并未往深处思忖，表面客套道:“李总管说得是，皇太后圣明，于这戏文里的门道，自然比咱们这些粗人看得透彻。”
他端起刚添满的茶盏，指尖还未暖热瓷壁，李莲英已凑得更近了些。
几句看似轻飘飘的话传来……
“公爷是不是粗人奴才不敢置喙，可这戏里的门道，怕不只在台上。”
李连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头前儿演了出《铡美案》，老祖宗盯着那陈世美看了足足三刻钟，嘴里还念着‘糊涂官，糊涂案’。”
桂祥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晃出几滴，竟未察觉疼似的。
李连英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他泛红的指背，替他拂去桌案上的水渍：“公爷，这戏文唱到最后，陈世美是怎么死的？是死在铡刀下，可依奴才看，他是先死在了执迷不悟上。”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依旧是那副惯常的腔调：“公爷慢用，奴才得去伺候老祖宗了。”
说罢，转身便走，桂祥由自暗忖了片刻，猛然想起那些风言蜚语，怕不是传进了太后耳中？
到了酉时，这场赐听赏戏方才停了，戏台上的余音尚未散尽，王公重臣们已经依次躬身退去。
太后坐在铺着明黄软缎的宝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巴儿狗。
她抬眼看向站在下头的桂祥，声音不高，却自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叫你留下，是想给你留些脸面，我问你！”
桂祥心里咯噔一下，躬身应道：“太后请讲。”
“近来京城里流言四起，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听着了么？”
桂祥顿了片刻，心虚道:“奴才真是无妄之灾，可知这众口铄金，足以伤人！”
太后早知他会狡辩，自小便是如此，已经见怪不怪，可语气里仍带了几分不悦:
“得了，你什么秉性我能不知？少在我跟前喊冤！”
“你素来贪些小利，我从来睁只眼闭只眼，可这事关乎皇家的脸面，若是闹大了，言官参奏、天下非议，咱们叶赫那拉一族都要被你拖下水！”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你即刻把那些龌龊勾当尽数停了，往后绝不可再碰半分！”
桂祥一听，非但没了那半分惶恐，反倒往前凑了两步，赔笑道：
“姐姐何必动气，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再说这捐官之制历来就有，这官位空着也是空着，不过是些芝麻小官，又犯不上陛见。”
他说着，脑子却转了又转，大胆道:“咱们自家捞些好处有何不可？且不说如今吏部和内务府哪一样不以姐姐为号？”
“姐姐若是肯，这买卖做得更稳当，岂不快哉？”
这话一出，太后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混账！你简直是愚不可及、狼心狗肺！”太后霍然起身，怒目圆睁，那狗儿被吓得跌去地上，直钻进了桌案底下。
“江山社稷、叶赫那拉的荣辱，在你眼里竟不如那点银子？还敢撺掇我，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来？！”
桂祥见她着实气愤，自己一骨碌跪趴在地上，心中暗暗叫苦。
“念着姐弟情分，我处处护着你，给你加官进爵，叫你享尽荣华，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愈发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连皇后都被你架着做这等丑事！皇后实实无用，竟也糊涂至此，闹起来一旦叫人抓住痛脚……你是想毁了皇后，毁了我吗？！”
“今儿我把话挑明了说，你若敢再继续胡作非为，就别怪我不念姐弟情分，按国法处置你。”
“去吧！”
桂祥从未见过姐姐发如此滔天怒火，吓得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躬身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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