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香火也是买卖
里兹卡刚说完,苏宜还没来得及接话,前头忽然飘来一股食物香气。
那香气先是焦麦饼的味道,薄薄一层,被火烤得微微发脆;随即混进酸乳、烤豆泥、芝麻、蜂蜜和干果的甜香,最后还有一点鱼干被炭火燎过的咸鲜。市集里本就热闹,这股味道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勾,便把路过的人往那边牵。
里兹卡的眼睛立刻亮了,“那边有正事。”
苏宜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免费粥棚也是正事。”
“那是巡察民生。”里兹卡理直气壮,“这个是检查商贸。”
沈鲛淡淡道:“你检查商贸的方式,就是把人家的货吃掉?”
“先吃,才知道能不能卖。”里兹卡振振有词,“我这叫替腊迦府把关。”
李漓本想说里兹卡两句,可那香气确实勾人。他循着味道走过去,才发现李锦云和蓓赫纳兹已经在那边了。
李锦云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碗,正神情严肃地尝一勺酸乳豆泥,表情像在审一份军报。蓓赫纳兹则站在摊旁,手里拿着半块薄麦饼,一边吃,一边看几名小贩怎么排队领炭、领水、换铜钱,显然已经把这处小吃摊当作一座缩小版的市政账棚在观察。
“你们倒来得快。”李漓道。
李锦云把陶碗往身后一藏,咳了一声:“我只是替你先看看这里有没有乱子。”
蓓赫纳兹从容得多:“有乱子。香气太大,容易引来里兹卡。”
里兹卡已经从她身边挤了过去:“你们不要在背后污蔑一个忠诚的巡场人。”
这一片摊位并不大,却格外热闹。
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在市集边上支了一张长案,做起了批发小杂货的买卖。摊位不宽,东西却摆得乱中有序:针、线、铜扣、骨梳、小镜、发带、木勺、香囊、便宜珠串、刀鞘、修鞋锥、皮绳、火镰,还有几种给孩子玩的木头小兽。所有细碎东西都分在小格里,远看像一张被货物填满的棋盘。
安卡雅拉负责招呼客人,嘴甜得惊人;布雷玛负责算账,眼神冷得惊人。一暖一冷,配合起来效果极好。
一个商人拿起几枚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眉道:“这些铜扣也不算精细。”
安卡雅拉笑得亲切:“正因为不精细,才适合你大批买去乡下卖。乡下人要的是结实,不是能照见祖宗。”
商人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布雷玛:“便宜些。”
布雷玛头也不抬:“买三十个,便宜一个。买六十个,便宜两个。再多,就按军需价。”
商人一愣:“军需价更低?”
“更高。”布雷玛道,“因为军需官会拖账。”
商人沉默片刻,买了三十个。
安卡雅拉立刻笑盈盈地替他包好:“您真有眼光。三十个铜扣,够让一个村子觉得自己都体面起来。”
商人本想板着脸,听完竟有些得意,抱着铜扣走了。
小杂货摊旁边,尼乌斯塔带着随李漓从遥远大洋彼岸回来的人们摆起了小吃摊,凯阿瑟、纳贝亚拉、伊什塔尔、阿苏拉雅都在。她们没用故乡那些本地市集里根本找不着的物产,而是就地取材,用麦粉、豆粉、芝麻、蜂蜜、椰枣、乳酪、干果、鱼干和香草做吃食。尼乌斯塔把麦饼烤得很薄,里面夹酸乳、烤豆泥和碎香草;凯阿瑟负责烤鱼干和肉串,动作像处理箭矢一样精准,一翻一撒盐,毫不拖泥带水;纳贝亚拉把椰枣、芝麻和蜂蜜捏成小团,摆得像一串串褐金色的珠子;伊什塔尔负责收钱,谁想欠账,她就盯着对方不说话;阿苏拉雅负责招呼孩子,因为她笑起来最不吓人。
摊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里兹卡立刻精神一振:“这个我必须检查。”说话间,她已经伸手去拿麦饼:“这次检查热食。”
尼乌斯塔看见李漓,立刻挥手:“夫君,过来尝尝!今日新做的,没有你们上次说的那种会把人舌头打倒的香料。”
李漓拿起一个麦饼,咬了一口。饼皮薄而焦香,里面的豆泥温热,酸乳压住了干燥,碎香草带着一股清气。东西简单,却很顺口——不像府中厨子做出来的精致点心,更像路上能让人吃完之后再走十里地的东西。
“不错。”李漓点头,“看来摆摊赚钱,比住在府上发呆有意思?”
“当然。”尼乌斯塔眼睛一亮,“比在府里等人送饭开心多了。姐妹们也这么觉得。夫君,能不能写一块牌子,说腊迦吃过?”
李漓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卖糖饼的小贩已经警觉地喊了起来:“腊迦也看过我的糖饼!”
尼乌斯塔立刻不服:“看过和吃过一样吗?”
糖饼小贩振振有词:“腊迦的目光也是祝福!”
不远处,毗阇梨正在说唱台边歇嗓子,听见这句,竟顺口接了句唱词:“腊迦看过,未必好吃;腊迦吃过,至少没死!”
人群顿时爆笑。
李漓手里拿着半个麦饼,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市集里的尊严,正在以一种很稳定的速度流失。
尼乌斯塔的小吃摊却因此更火了。阿苏拉雅当场找来一块木板,认真写下几个字,挂在摊前——腊迦吃过,至少没死。
李漓看见时,已经不想管了。
“这牌子不好吗?”尼乌斯塔还很认真地问。
李漓道:“好。非常实诚。”
里兹卡一边嚼蜂蜜椰枣团,一边点头:“我也觉得好。比那些说能包治百病的香木枝诚实多了。”
李漓刚想让她少吃点,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这次不是乡村摊位争风,也不是商人压价,而是两拨修行人险些闹起来。
兜祗,带着那特悉达门下拉瓦尔道场的门徒,在市集边缘搭了一座小台。台上铺着兽皮和布垫,挂着几面画有神秘符号的旗,门徒们坐成一圈,鼓声低沉,烟气缭绕。兜祗披着深色衣袍,额上画着古怪纹路,正向围观香客讲说修行、解脱、密法和供养的功德。他身后竖着一块新写的牌子:
拉瓦尔道场。供养随心。心诚者多供。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今日结缘者,可得护身灰一撮。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若供养不足,护身灰减半。
李漓远远看见那块牌子,脚步顿了一下。
蓓赫纳兹也看见了,平静道:“很会做生意。”
李锦云道:“就是字写得太诚实。”
不远处,钱德娜提也带着拜拉维阿哈拉门下梨迦精舍的门徒搭了台。她们的台子更整洁,花更多,铃更多,女门徒们唱诵的声音也更齐。钱德娜提本人坐在中央,神情清冷,像一尊不大愿意落到尘世里的神像。台前挂着牌子:梨迦精舍。花灯祈愿。清净供养。
旁边几只小篮里放着花瓣、香线、彩绳和小小的陶灯。一个女门徒声音柔和地对香客说:“供一枚铜钱,可系一根祈愿绳;供三枚,可点一盏花灯;供十枚,钱德娜提亲自为您诵一段吉祥颂。”
这话一出,兜祗那边几个门徒立刻坐不住了。
一个年轻门徒低声道:“她们这是明码标价。”
另一个更愤愤:“我们这边心诚者多供,她们那边供十枚就能听亲诵,分明是把解脱做成货架。”
旁边一个香客听见了,认真问:“那你们这边供十枚有什么?”
那门徒一愣,下意识看向兜祗。
兜祗闭目沉声道:“十枚铜钱,不足以衡量密法。”
香客恭敬点头:“那就是没有?”
门徒脸一红。
兜祗缓缓睁眼:“有。若心足够诚,可得一句开示。”
香客犹豫了一下:“一句?”
“真正的开示,一句便够。”兜祗道。
那香客转身看了看钱德娜提那边整齐的花灯,又看了看兜祗这边半明半暗的烟气,小声道:“可她们那边还有灯。”
兜祗的门徒脸色更红了。
问题正是从这种比较开始的。一个富商妇人先在兜祗那里捐了一串铜钱,听了半段开示,又被钱德娜提那边的铃声吸引,转头去了梨迦精舍的台前。兜祗的门徒认为这是被“抢走的供养”,钱德娜提的女门徒则认为香客自愿,何来抢夺。
两边越说越急,很快从教义讲到了谁的鼓声太吵,谁的香烟太呛,谁的门徒站得太靠前,谁的牌子写得像香料铺。
“你们的铃声故意压我们的鼓!”
“你们的鼓声像牛车过桥,还需要我们压?”
“我们这是震破愚痴!”
“震破的恐怕是香客耳朵。”
一名拉瓦尔门徒不服:“你们梨迦精舍只会摆花灯,修行讲究的是内在,不是台子好看!”
梨迦精舍那边立刻有人回:“台子都收拾不好的人,内在想必也很乱。”
拉瓦尔门徒涨红了脸:“你们还派人站在路口说花灯灵验!”
“我们说的是清净。”
“清净就清净,为什么要说供十枚可亲诵?那供二十枚呢?”
那女门徒顿了一下,十分镇定:“更清净。”
围观的人立刻笑出声来。
兜祗沉声道:“修行人不该口出恶言。”
钱德娜提淡淡道:“那请你的门徒先闭嘴。”
这一下,连连李锦云都忍不住偏过脸去,像是怕自己笑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真想听法,有人纯粹想看修行人吵架,甚至有一个卖干果的乡民把摊子往前挪了半步,显然准备借这场热闹多卖几串果子。更有人已经开始比较两边“值不值”。
一个老商人摸着胡子道:“拉瓦尔道场神秘,听着贵;梨迦精舍体面,看着贵。”
旁边人问:“那去哪边?”
老商人严肃道:“先去梨迦精舍点一盏便宜灯,再去拉瓦尔道场听一句便宜开示。两边都沾一点,若有灵验,便赚了;若无灵验,也没亏太多。”
蓓赫纳兹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商贸智慧。”
李漓按了按额角,终于走了过去:“两位。”
兜祗和钱德娜提同时看向他。两边门徒也同时闭嘴,像两群刚刚在粮仓里互啄的鸡,忽然看见了管粮官。
“今日是九夜节,也是大市。”李漓道,“你们可以讲法,可以唱诵,可以收自愿供养,但不许抢香客,不许互相拆台,不许把修行台变成斗鸡场。”
钱德娜提微微皱眉:“腊迦把我们比作斗鸡?”
李漓面不改色:“我是在阻止你们被别人当斗鸡看。”
兜祗沉默了一下,竟觉得有理。
李漓指着两座台子中间的空地:“中间留出通道。各自挂牌,写明道场和精舍,不许说对方不灵。香客愿意听谁便听谁,愿意两边都听也可以。供养箱放在台内,不许派人端着箱子追到别人台前。”
兜祗的一个门徒小声道:“我们没有追,只是劝。”
李锦云看了他一眼。那门徒立刻闭嘴。
钱德娜提问:“若有人先来我处,又去他们那里,说我们讲得不够深呢?”
“那说明他没听懂。”李漓道,“你可以继续讲,不必追过去证明自己深。”
兜祗不甘心道:“若有人先听我处密法,又去她那边点灯,说我们台子太黑呢?”
“那你们可以多点一盏灯。”
兜祗皱眉:“密法本就贵在幽深。”
蓓赫纳兹在旁淡淡补了一句:“幽深和看不清价钱,是两回事。”
兜祗又沉默了。钱德娜提轻轻笑了一下。
李漓看向她:“你也一样。花灯可以点,吉祥颂可以诵,但不要派人站到他们鼓前说‘这边更清净’。”
钱德娜提道:“我没有派人说。”她身后一名女门徒低下头。钱德娜提停了一下,改口道:“以后不说。”
李漓继续道:“还有,不许给供养分三六九等。愿意供多,是香客心意;供少,也不许让人觉得自己不够虔诚。”
梨迦精舍的女门徒小声道:“那供十枚的亲诵怎么办?”
钱德娜提看向她。那女门徒立刻改口:“我是说,若香客非要供十枚呢?”
李漓道:“那就感谢他。但不要让五枚铜钱的香客觉得女神听力不好。”
围观者又笑了一阵。两边立刻动手,把刚添上去的字擦得比修行还认真。
钱德娜提看了李漓一眼,轻轻道:“腊迦今日很会断俗务。”
“我宁愿不用断。”李漓道,“尤其不愿意断修行人的生意官司。”
兜祗合掌道:“我等本无生意。”
旁边一个小香客举起手里的护身灰:“那这个能退吗?”
兜祗闭上了眼。钱德娜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调整如下:
李漓刚把两边压住,正要松一口气,旁边忽然又来了一队更不合时宜的人。
陪胪毗今日不当值,却带着一群迦波利迦,从火葬场和尸林祭坛那边慢悠悠地出来了。她们穿得各有特色:有人披骨饰,有人手持颅器,有人满身涂灰,有人腰间挂着小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一队从夜祭里误入白日市集的怪客。后头还跟着几个卖殡葬用品的小贩,推着木柴、陶瓮、裹尸布、香料包和小祭器。更要命的是,她们竟然也在市集边缘挂了一块牌子:火葬、超度、夜祭、护符,价可议。
几个路人刚从她们面前经过,脚步顿时一顿,随即十分自然地绕出三丈远,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阵法。陪胪毗却毫无察觉,还热心招呼道:“嘿!这位贵人,家里有快死的人吗?今日陶瓮打折。”
那个贵族随从听见这话,脸色当场白了,像是已经被她顺手超度了一半。
李漓看见那块牌子,眼前一黑。
陪胪毗远远见到李漓,竟还高高兴兴地行礼:“腊迦。”
李漓走过去,指着她们身后的木柴、陶瓮和裹尸布,声音尽量平稳:“你们在做什么?”
陪胪毗认真道:“参加庆典。”
李漓又指向那块牌子:“这是参加庆典?”
陪胪毗看了一眼,神色平静:“也是拉生意。节庆人多,难免有人需要。”
李漓深吸一口气:“今日是春季九夜节,是商业博览会,不是提醒所有人终有一死的日子。”
陪胪毗道:“可所有人确实终有一死。”
“这句话不要在贵客棚旁边说。”李漓说。
陪胪毗想了想:“那在哪里说?”
李漓沉默片刻。
旁边一个卖陶瓮的小贩见气氛不妙,悄悄把“买三送一”的小木牌翻了过去。
陪胪毗又问:“腊迦不许我们做生意?”
“不是不许。”李漓道,“殡葬用品市集可以在火葬场外照常开。我不是已经派人给你们建了好几栋瓦房吗?那里不好吗?非要背着牌子、拉着车,推进主庆典场来。”他指了指四周的彩棚、花灯和人群,压着火气道:“今日你们要么正常参加庆典,买东西,吃东西,听歌,看象;要么回去修行。不要站在女神灯前问人要不要预定陶瓮。”
一个迦波利迦小声道:“预定确实更便宜。而且,我们已经交了摊位费……”
李漓看向那名迦波利迦修行者。
那人立刻低头:“我回去修行。”
李漓揉了揉眉心:“这样吧,你们若想摆摊,也可以摆,但不许拉客。”
陪胪毗倒没生气,反而认真想了片刻,点头道:“行,我们就摆摊,不拉客。”说罢,她转头对门徒们吩咐道:“想留下的就逛市集,不想凑热闹的就回去。守摊的记住,不许吓客人。”
一个门徒迟疑道:“那客人自己被吓到呢?”
李漓道:“也算你们的问题。”
陪胪毗又问:“可以叫卖吗?”
“不行。”李漓道,“写块牌子放着,要买的人自然会买。”
陪胪毗点头,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那我可以去听毗阇梨唱腊迦善良正义吗?”
“可以。”李漓说。
“可以笑吗?”陪胪毗追问。
李漓面无表情:“最好不要笑得太像夜祭。”
陪胪毗再次点头,留下两个门徒守摊,自己则准备带着几名迦波利迦往说唱台那边去。
就在这时,一个寡妇模样的女人走了过来,对着陪胪毗问道:“订一场超度,多少钱?”
李漓脚步一顿。陪胪毗也停住了。两人一齐转头。
那女人衣裳洗得发白,额上的朱痕早已擦去,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眼睛有些红,却不像是来哭丧的,倒像是来买粮的,脸上带着市集里讨价还价才有的坚决。
陪胪毗立刻精神起来,大声说道:“看规模。普通超度、加香料、加夜祭、加护符,价钱都不同。”
李漓闭了闭眼:“陪胪毗!”
陪胪毗十分守规矩地看向李漓:“她自己来的。”
那寡妇也看向李漓,神色立刻警惕起来:“要抽税?”
陪胪毗立刻抢过话茬,对寡妇说道:“税肯定要交,但是肯定是由我们来交。”说罢,她又回头对李漓认真道:“腊迦,您放心,我们当然会按规矩上税!”
“我知道。”李漓道,“不是这事,我只是……”
李漓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很难解释眼前这桩事到底哪里不对。按规矩说,摊子是他准摆的,客人是自己来的,税也是人家主动要交的。甚至连陪胪毗这回都罕见地守规矩,守得叫人无话可说。于是,李漓沉默片刻,只能说道:“你们声音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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