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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一座会移动的村庄


这才安顿好麦娜瓦蒂,腊伽府设下的招待棚子里,又冒出一桩小事。

里兹卡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她显然不是来行礼的,是来讨水喝的。外头日头正毒,市集里的尘土被牛蹄、人脚、车轮反复碾起,连花环的香气都压不住那股干热。她从拥挤的人群里一路挤过来,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甜饼,嘴角沾着糖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渴了好半天了”。一进棚,瞧见案上一壶凉水,眼睛立刻亮了,伸手便去倒。

旁边几个外来贵族的随从看直了眼。

一个羯罗那吒国来的年轻人皱眉:“这里是贵客棚。”

里兹卡仰头灌了一口,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我晓得。”

“你是哪一家的贵客?”那年轻人问道。

“我家的。”里兹卡随口说道。

那年轻人一噎:“我是问你的种姓。”

里兹卡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把水杯往案上一搁,煞有介事道:“种姓么……我是阿什拉夫。”

那年轻人显然没听过这个词:“阿什……什么?”

“阿什拉夫。”里兹卡一字一顿,神情庄重得不像作假,“跟着我家主人——也就是这里的腊迦——一道打进城来的,天方教里出身尊贵的人家。在我们那边,这是顶高的一等。”

棚里霎时静了一静。

几个婆罗门文吏抬起头。连小塔拉瓦蒂都抱着星盘望过来,那神情,活像在自家烂熟于心的星图上,忽然发现多出一颗书里从没记载过的星。

那年轻人迟疑道:“天方教……也有种姓?”

里兹卡理直气壮:“你们有,我们凭什么不能有?”

“可这阿什拉夫,是个什么等级?”另一个外来小贵族问。

里兹卡略一思忖:“大概就是——你们见了之后,最好别多打听的那个等级。”

苏曼伽罗在旁低声道:“这话解释得倒清楚。”

拉特纳瓦莉续道:“清楚得叫人不敢再往下问。”

那年轻人仍不死心:“那你总该是王族罢?”

里兹卡摇头:“我不是王族。我是能叫王族头疼的那种人。比如钱德拉德瓦和我家腊迦,见了我都头疼。”

这话比方才更教人摸不着头脑。麦娜瓦蒂才刚落座,听见这边动静,回头看了里兹卡一眼。大约连她自己也没料到——方才还为“罗尔人算不算刹帝利”争得面红耳赤,转眼便有人凭空端出一个“阿什拉夫”,说得比她还理直气壮,半点不带心虚。

喀玛腊瓦蒂抱着臂站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李漓揉了揉眉心:“里兹卡。”

里兹卡立刻转头:“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李漓低声道,“只是这套说说辞,本就是伊纳娅命拉齐娅散播出去,用来堵本地人嘴的,可不是让你拿它到处招摇撞骗用的。”

“那我该怎么回答?”里兹卡反问,“他们一开口就问我是什么种姓,我总不能照实讲,说我就是跟钱德拉德瓦决战那天,提着刀跟在你后头砍人的那个女人吧?这么讲,可不够体面。”

棚里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跋蹉室利无奈摇头,吩咐侍女:“得了,赶紧给她也倒杯水。”又看向里兹卡,“喂,你别在这儿捣乱,喝完赶紧走。”

里兹卡点头:“当然,喝完就走。我这么高贵,还不想待在这儿呢。”说罢,果然又顺手抄了一块甜饼,喝完水便扬长而去。临出棚,她还同门口一个认得她的护卫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就是刚从自家厨房里出来的那种姿态。

留下满棚的人继续琢磨:这“阿什拉夫”到底该排在日族前头,还是搁在那只猎鹰后面。

这一通闹腾过后,贵客棚里反倒更热络了。有贵族登门拜会,有乡绅前来献礼,也有商人托人递上名帖求见。外头鼓声、牛铃声、叫卖声、祭司念诵声混在一处,隔着彩布棚壁一阵阵涌进来。苏利耶玛蒂依旧守着她那一身太阳纹,跋蹉室利不动声色地把每个人都安插到恰好不会吵起来的位置上,耶输摩蒂稳稳压着场面,喀玛腊瓦蒂则像一柄随手搁在花环旁的刀——笑归笑,可在场的人都记得,这地方不是谁想闹便能闹的。

日头偏过正午,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沉、更长的车轮声。

那声音起初还远,像雷在干土底下滚动。片刻之后,牛铃、鞭梢、车轴、牲口的喷鼻声一层层叠上来,压过了市集的叫卖,也压过了祭台边的鼓点。那不是一辆车,也不是十辆,而像一条裹着木轮、尘土、铃铛和粗布篷盖的长龙,正沿着城外驿道缓缓游来。

市集西侧的人群先乱了。

卖布的赶紧把摊前的布卷抱起,卖陶罐的忙着把坛坛罐罐往里挪,几个正讨价还价的商人也顾不得最后两个铜钱,扭头便往路边让。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索性爬上货箱,几个半大孩子从棚绳底下钻出去,奔到路口看热闹。尘土在驿道尽头高高扬起,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像一片发黄的雾。

“货队!”

“好大的一支货队!”

“打东南来的,还是西北来的?”

“看旗号!快看旗号!”

李漓也转过头去。

远处尘雾里,先露出来的是几匹骑马的护卫。那些人头上缠着厚布巾,肩披风尘仆仆的短披,手中或持长矛,或挽短弓,马鞍旁挂着水袋、皮囊和卷起的毡毯。再往后,便是一列又一列的牛车。

牛车车轮高大,轮辋糊满干泥,车轴缠着油布,行进间发出沉沉的摩擦声。车上盖着厚布和棕绳,有的堆着方正的盐袋,有的压着成捆布匹,有的还罩了草席,怕日头晒坏漆器和香料。每隔几辆,便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用粗线绣出不同家族的记号,日晒风吹得边角发白,却仍在尘土里倔强地飘着。

更惹眼的是牛。那不是几头拖车的耕牛,而是一群群随队而行的驮牛和公牛。牛角有的包着铜片,有的系着红黄布条,有的角根挂着铃铛,一走一晃,响成一片。它们背上驮着盐包、粮袋、油罐、皮囊和折起的帐杆,蹄子踏在干地上,沉实得像把这条路一寸一寸重新夯过。赶牛的人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像歌,又像号令。妇人和半大少年也夹在队伍里,有的扶着车辕,有的牵着小牛,有的把孩子背在身后,腰间挂着刀和水袋。几只瘦长的狗在车轮间窜来窜去,时不时冲着看热闹的人低吠,又被主人一声短促的口令喝回去。

骡子和骆驼走在更后面。骆驼颈上挂着铜铃,背驮高高的木箱和卷成筒的毡毯,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市集的喧哗、贵族的目光、祭台的鼓声都与它们无关。队伍两侧,还有成排持矛挽弓的护卫,脚踝缠着绑腿,皮肤晒得粗黑,眼睛却极警醒。每逢人群挤得太近,便有人横过矛杆,把看热闹的人往后拦一拦。

这支队伍不像寻常商队。寻常商队只是带货上路。它却带着锅灶、帐篷、牲口、女人、孩子、护卫、工匠、账袋、家族旗,和一整套不需城池也能自成规矩的日子。它缓缓靠近时,市集仿佛不是迎来一批货,而是迎来一座会移动的村庄。

跋蹉室利原本正同一位本地贵妇说话,一眼瞥见队伍前头那面旗,神色骤变,随即漾开一抹由衷的笑。

“黛芙姬?”跋蹉室利低声唤道。

队伍前方,一个年轻女子骑马而来。她的衣着不似本地贵女,外袍裁得利落,便于骑乘,腰间挂着账袋和一柄短剑,手腕上不见多少金银,只戴着一对便于书写、不碍动作的窄镯。她肤色比城中女子深些,额角有日头晒出的浅痕,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那双眼睛尤其明亮,扫过市集时,第一眼看的不是花环、乐人和祭台,而是摊位、道路、仓棚、水源,以及税吏站在哪里。

那种眼神,李漓再熟悉不过。商人看一座城,先看的从来是能不能在这里赚到钱。

跋蹉室利迎了出去,难得疾走几步:“黛芙姬!”

那女子翻身下马,马靴一落地,便溅起一小片尘土。她笑着同跋蹉室利相拥:“跋蹉室利,你竟真在这里。我在天竺东海岸听见风声时,还当是那些海商又往故事里多撒了三层香料,专拿来哄人的。”

“你从哪里来?”跋蹉室利问。

“羯陵伽海岸,迦陵伽那伽罗。”黛芙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边靠着海路,港市多,来往金洲的海船也多,什么货都见得着。只是钱多的地方,消息也多。我在那边听说新跋蹉堡要开大市,又听说你们腊迦府打算把北路、西路、南路的商人一并引来,便索性把手头的货掉转方向,跟着消息跑这一趟。我们坦登家,如今就在那边扎了根。”

“你们离得那么远,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办春季九夜节大市的?”跋蹉室利问道。

“去年,羯罗那吒国对迦哈达瓦腊国起兵时,王室向我父亲借了钱,我们家就知道你们这边的大致情势了。”黛芙姬说道,“我父亲一直在关注你们。”

就在这时,李漓走了过来。

跋蹉室利当即拉着她来到李漓面前:“腊迦,这位是黛芙姬,坦登家族的人,也是我多年的旧友。她出身天竺西北的卡特里种姓,家族常年在外行商,如今已不住在本地了。”

黛芙姬向李漓行礼:“见过腊迦。”

李漓还礼:“不必多礼。你好,黛芙姬女士。”

黛芙姬却先看向跋蹉室利,笑道:“这位就是把你从自家地牢里救出来,又把你推上家主之位的那个男人?这般有本事,没想到竟还这么年轻!原先我还以为,怎么也该是个老头呢!”

跋蹉室利瞥她一眼:“你一路赶来,就为说这个?”

“我还听说,你如今住在腊迦府上?”黛芙姬笑得合不拢嘴。

“那地方原本就是我家。”跋蹉室利道,“是他闯进我家来的。”

黛芙姬顿时笑出声,在跋蹉室利耳边细语:“要是有个男人带着成千上万的铁骑闯进我家,把谋害我的族中败类全灭了,又肯护我一世周全,别说同住一个府上,便是没名没分跟着他,我也死而无憾!换作是我,定要给他生十个娃!”

“你瞎说什么呢!”跋蹉室利脸上骤然一热,像被人当众戳中了心事,难得有些挂不住,连忙岔开话头,“你成亲了吗?”

“还没。”黛芙姬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无奈,“我们卡特里人,有人经商,有人做文书,有人替王公贵人管账,也有人远走他乡,靠货物、汇兑和族亲之间那点信用过活。可偏偏族里绝大多数人都自认是刹帝利,外人又多半把我们当作做生意的吠舍。高不成,低不就,找门亲事本就不容易。尤其在远离故乡的天竺东海岸,在迦陵伽那伽罗城里,卡特里种姓就我们一家,连个能认真议亲的家族都难找。”

“这倒也是。”跋蹉室利低声道。她似乎也怕黛芙姬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打趣,忙又道,“好了,你赶紧说正事。”

黛芙姬这才收了笑,把目光转向棚外那片人声鼎沸的市集,对李漓道:“腊迦,我们坦登家派我来,不只是为了赶这一场大市。我们想把东海岸的货运到新跋蹉堡,再借您的势力,往西北,甚至往北面的山后面,犍陀罗以西,缚喝、吐火罗诸地销去。”

李漓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此时,班扎拉货队的前列已停在市集外侧。护卫开始驱散围观的人,赶牛的把几头焦躁的公牛牵到路旁,妇人们利落地卸下水袋,少年们弯腰检查车轮和车轴。那些动作熟练得像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没有人高声吵嚷,也没有人四处乱跑。几百人的队伍、几百头牲口、几十辆车,就这样在尘土里慢慢收拢,像一张撒出去的大网,正按某种外人看不懂的规矩重新折叠起来。

李漓对黛芙姬道:“你后头这支队伍,可不小。”

黛芙姬回头望了一眼:“那不是我的族人,是达拉瓦特家的班扎拉货运部落。我请他们一路护送,也同他们合伙做这一趟大货。”

话音落处,她身后走来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子。

那中年男子身形结实,皮肤粗黑,胡须修得极短,头巾上压着一枚旧银饰。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短刀、火镰和小账牌,脚上的皮履已磨得发亮。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是那种常年跟着牛车与驮队、把路走进骨头里的人。

年轻女子比他更惹眼。她身上挂着许多细小的银铃,一动便叮当作响,却不显轻浮,反倒像货队里另一种号令。裙角束得很高,便于行走,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斜挎皮袋,袋口露出绳结、木签和几片记号牌。她的眼睛极亮,扫过这片营地时,不像个初来的客人,倒像已在心里丈量:哪里能打桩,哪里能圈牛,哪里能起灶,哪里适合堆盐,哪里不能让外人靠近。

黛芙姬引荐道:“这位是达拉瓦特家族的族长桑格拉姆,这是他的女儿帕娜巴依。这一路若没他们押着,我可带不来这许多货。”

班扎拉人这名号,棚里识得的人也不少。

这是一支以贩运为生、世代逐路而居的部落,赶着成群的牛只,替军队和大商号转运粮、盐、布、油。哪里有仗打,哪里有荒要赈,哪里要大批货物翻山过水,哪里便有他们的牛车。他们不归属任何一座城,城也管不住他们,凭的是自家的牛、自家的路,和一套外人插不进手的行规。

桑格拉姆向李漓行礼:“见过腊迦。”

帕娜巴依也跟着行礼,可一抬头,开口便问:“城外西南那片高地,归谁管?”

李漓微微一怔:“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那片地近着水渠,又不挨主祭场,地势略高,车轮不容易陷进泥里。我们若在那儿扎营,牛车能排上三列,牲口分作两圈圈住,盐袋和布包能分棚堆放,夜里放哨,也望得见南路和西路来的火光。只是要先弄清楚,那地归谁管,租价几何,许不许我们挖几道浅沟排水。”帕娜巴依一张口,便是营地、车列、水渠、租价和排水沟,半句闲话也没有。

李漓看向桑格拉姆。

桑格拉姆咳了一声,像早已习惯女儿这副说话路数:“我们部族,关于营地的事,向来是帕娜巴依在管。”

黛芙姬在旁笑道:“班扎拉人若看上一处地方,先瞧的从来不是风景。他们瞧的是:牛能不能吃上草,车能不能转得开身,还有——万一闹出人命,能不能很快查清是谁下的手。”

帕娜巴依一本正经地点头:“这三样,桩桩都要紧。”

跋蹉室利道:“这么说,达拉瓦特家是想在新跋蹉堡城外设个常营?”

桑格拉姆点头:“是。我们走的是长路,运粮、盐、布、油、糖,也替军队和大商号押货。一座市集若只热闹九天便散了,不值当我们久留。可这地方不一样:北边有山路,西边通着商道,南边眼下虽乱,迟早要开,东边又靠着大国和河谷。腊迦府若真守得住规矩,这里日后便会有常年不断的货运生意。”

帕娜巴依紧接着道:“我们不求进城里住。城外划一块营地,许我们立车圈、牛栏、货棚、火灶和守夜的塔楼便成。我们按月纳租,按车纳税,货进市时,照章抽税。腊迦府日后若要运粮,我们也能议个价。”

李漓打量了帕娜巴依片刻,笑道:“你连税都替我盘算好了。”

“税要是不先说清楚,往后必定要为它吵架。先把丑话讲在前头,反倒省事。”

喀玛腊瓦蒂在一旁低声道:“我喜欢这丫头。”

跋蹉室利转向黛芙姬:“你这一趟,带了些什么货?”

“东海岸的细布、盐、贝货,还有些香料,另有二十几箱铜器和漆器。可这趟最要紧的,倒不是这批货,是这批货后头的那条路。我若在这里赚到了钱,坦登家族便会再派人来;达拉瓦特家若在这里扎下营,别的货队也会跟着来探路。头一拨人探出来的,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李漓明白黛芙姬话里的意思。商路从来不是画在舆图上的一道墨线,而是靠人一趟一趟用脚踩出来的。头一拨来的人若亏了本,后来的便绕道而行;头一拨来的人若赚了钱,后来的便把这条路一寸寸踩宽、踩实。一个卡特里商人,领着一支班扎拉货运部落出现在新跋蹉堡,绝不只是来赶九夜节这点热闹——她们是来试一试,这座城究竟够不够格,做一个长长久久的商路节点。

李漓转头吩咐扎伊纳布:“派人领达拉瓦特家的队伍去西南高地。先按临时营地登记入册,水渠取水、牲口草料、夜间守火、兵器携带,一概照大市的规矩办。他们若愿意留下,节后再细议长期租约。”

扎伊纳布立刻应下:“是。”

帕娜巴依马上补了一句:“夜里,我们要自己守。”

李漓道:“可以。但守夜的人要先登记在册,而且不许私自追着人闯进市集里去。”

“是,”帕娜巴依向李漓行礼,“多谢腊迦。”

桑格拉姆也躬身行礼:“多谢腊迦。”

李漓点了点头。

桑格拉姆悄悄松了口气,终于确认,在此地设立常营的事,已算基本敲定。

跋蹉室利正拉着黛芙姬往棚内一处角落走去,两人低声说笑,显然还有许多旧话要叙。

李漓看了她们一眼,随即转向喀玛腊瓦蒂:“我去别处再转转。这里,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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