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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挑食


桑肆喉结滚动,眼底缱绻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浓重的寂然。他早预料到她的疏离,早做好被怨恨的准备,可亲耳听见她划清界限的字句,心口依旧传来密密麻麻的疼。他沉默良久,终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无半分暖意。

“无妨。”他垂眸,敛去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坚定,“只要你活着,岁岁平安,岁岁无忧,哪怕你此生永不谅解,我亦不悔。”

风过庭院,落影斑驳,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愈发遥远。一院安稳困住了她的人,困不住她的相思;一腔偏执护住了她的命,护不住她的心。

这场以爱为名的禁锢,终究成了两人此生最难解的执念,最深的遗憾。

白如嫣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方才那些决绝的话耗去了她大半气力。一阵淡淡的反胃忽然涌上来,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桑肆的视线,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方才小厨房送来的莲子羹还搁在廊下石桌上,莲子软糯,是往日她偶尔会入口的东西,此刻瞧着,却只觉得腻味,光是看着便不愿碰半分。近来她胃口愈发挑剔,荤腥闻着便恶心,甜腻的点心也一概拒了,每每用膳,挑挑拣拣,大半菜肴都原样剩下,只勉强抿几口清粥,拣两筷清淡的时蔬。

桑肆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一眼便瞧出她不适。方才心口翻涌的痛楚暂且压下,那份刻入骨髓的担忧先一步漫上来。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猛地顿住脚步,记起她方才划清界限的话,不敢再靠近惊扰她。

“今日的莲子羹,可是不合口味?”  他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不敢带半分逼迫。

白如嫣轻轻摇了摇头,垂着眼睫,声音微弱:“不是羹的缘故,只是……  没胃口。”

她自己也察觉,近来吃食愈发挑拣,很多从前尚能入口的食物,如今单单闻到气味便心生抵触。并非刻意任性,是身体本能地抗拒,每每进食都要勉强自持,稍不留意便会胃里发闷。

桑肆望着她单薄的身形,看着那碗几乎未曾动过的羹汤,心底五味杂陈。明明将她护在这庭院之中,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她日渐清减,连进食都这般艰难。他压下想要亲自过问膳食、吩咐厨下反复调整菜式的念头,怕这份关切,又会变成捆住她的枷锁。

“若是不喜,便撤下去。”  他低声道,“厨下可依你的喜好重做,不必勉强自己进食。”

白如嫣依旧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接话。晚风拂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身形纤细,静静站着,像一株被囚于庭院、失了生机的白花。她的挑食与清瘦落在桑肆眼底,是无声的煎熬,提醒着他,纵然留住了她的人,也留不住她舒展的身心。

白如嫣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阴翳,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掩藏。她心里是冷的,一片荒芜的平静,早已没有怨怼的力气,只剩日复一日磨出来的麻木。方才刻意说出口的决绝,看似是划清界限、斩断牵绊,实则是她护住自己仅剩心神的屏障。她不敢再对眼前人有半分心软,哪怕看见他眼底的落寞,心口微动,也转瞬被浓重的寒意压下。

她怕自己一松口,一退让,就又要跌回这名为宠爱、实为牢笼的方寸天地里,永世不得脱身。

身体的不适感还在隐隐作祟。胃里空空落落,却又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闷胀,方才勉强压下的厌食感再次翻涌上来。她素来挑食,近来病症愈发严重,早已不是寻常的挑剔口味。荤腥油腻沾之即恶,甜腻糕点闻之便反胃,就连清淡的米面主食,如今瞧着也只觉寡淡滞闷,入喉难咽。

她不是任性挑剔,是身体早已本能地抗拒这四方庭院里的一切吃食,抗拒这里的烟火,抗拒这被强行禁锢的人生。每一餐饭,于旁人是饱腹暖胃的寻常,于她却是一场艰难的煎熬,只能勉强挑两口清水煮的时蔬、抿几口淡到无味的白粥,草草应付。

桑肆将她细微的病态尽收眼底。

他看得太清楚了。她日渐清减的下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头,还有每次用膳时浅尝辄止、百般抵触的模样,日日落在他眼里,成了凌迟心口的细刀。

他方才压下去的痛楚,此刻尽数化作细密的恐慌,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他不怕她恨他,不怕她冷言冷语、疏离漠视,不怕余生漫长皆无半分谅解。他最怕的,是她这般无声衰败、日渐凋零。

他困住了她的人,却控不住她的身心。他能寻遍天下珍馐,堆满这整座庭院,却换不来她好好一餐饭、一夜安寝。

桑肆指尖微颤,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看似平静、实则脆弱至极的人。他想逼她好好吃饭,想强硬命人日日换着菜式、精心调养她的身体,想用最霸道的方式留住她的生机。

可他不敢。

他如今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怕成为她眼中新的禁锢,怕自己分毫的靠近,都会让她的抵触更甚,让她连这仅存的、勉强维系的食欲,都彻底消磨殆尽。

极致的无力感,轰然压垮了他一身偏执强硬。

“若是实在吃不下,便不必勉强。”桑肆的声音低得近乎沙哑,褪去了所有强势,只剩满满的卑微与迁就,“我让厨下日日备着清鲜小菜,随你心意,想吃便吃,不想吃,无人敢逼你。”

白如嫣闻言,心头没有半分暖意,只觉愈发疲惫。

她太懂他了。桑肆向来如此,永远这般面面俱到、极致温柔,把所有迁就都摆得堂堂正正,把所有付出都做得滴水不漏,让她连厌恶、连抗拒,都显得像是无理取闹、不知好歹。

可这份温柔,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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