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平今日无事发生44
那段时间,江今月很忙,忙着准备升学考试,忙着放足运动,忙着记录潮平女子放足史的撰写,每天早晨天不亮她就到了学校,遇到她,总是一副来去匆匆的模样,三餐囫囵,捧书行读,连放足运动都是在旁边悄不声息的记录,让马掷果问话。
那段时间,马掷果也改变了很多,原先他以为,世上的人都和他婶婶嫂嫂一样,却不料,透过这狭小视角,瞥见洞天。
时间过得很快,时光里的细枝末节,他什么都怀念,一个人记了好多年。
也许这段日子对江今月来说,什么都算不上,挂着一张张艳丽花布的院子、拉着他衣角牙牙学语的小孩、嗵然滚落的果子、她背书的身影、和陶久吵架的愤懑、深闺里的哭泣、柳条编织的秋千架、遥遥河的荷叶连连、棺材上的油纸伞、满地精美的锡器、腥腻的肥鱼儿、黄老板的面摊儿……所有回不去的一切细节,他都想记得再久一些,再详细一些。
生活是那么鲜活有趣,好像永无尽头,就像潮平的梅雨季节,在不绝的雨声里,苔藓蔓延整个小城,河水倒灌,澎湃了一宿,两岸山湿,伞店售罄,街头苦风凄雨人匆匆。
这天,查完放足情况,雨仍旧没停,她们便在屋檐下等雨过天晴,江今月顺势拿起书看,陶久捣乱,马掷果撵她,院子里有棵花树,马掷果心中一动,冒雨摘花,又跑了过来,鬼鬼祟祟绕到她身后,将花别在耳鬓,蹑手蹑脚凑到前面,“真好看!”
陶久故意啐他,“不知羞。”
马掷果理直气壮,“好花配美人,天经地义。怎么总有蛤蟆出来乱叫!”
“你说谁蛤蟆呢?”陶久气急败坏,被这个词惹跳脚了。
马掷果捂着耳朵,“下雨天呀,怪不得总有蛤蟆!”然后学了两声怪叫。
江今月就这样抽空看她一眼,眉目含笑,似纵容着他们。
那段时间,他经常担忧,担忧很多事情,一个月之后江今月不跟他好怎么办?江今月跟他好了他们要两地恋怎么办?江今月会带他去外面上学吗?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呢?在许多的担心受怕分离中,他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一段想起来就不自然微笑的时光。
很快,考试时间就到了。
潮平没设考点,她们提前一天去岷镇上考试,马掷果、陈开浩等男子也是这天出发,晨起雾蒙蒙,大雾隔断遥遥河,摇曳的荷叶时隐时现,天滴星小雨,油纸伞乌篷船都隐入缥缈之中。
潮平的女子重复着过去的日子,灶台的烟火还在冒,墙上的勺子也悬了半生,这迟到的觉醒,是旧时代的尾声,放足的风能吹进更多困顿的心,潮平的婚丧嫁娶仍然常有常新,可是走出潮平的女子也越来越多。
江今月考得好,考完没回潮平,而是孤身一人北上一趟,游走很多地方,见了许多民生。
再回来,遥遥河上莲蓬已老,莲盘折尽。
她坐在陆大哥的船上,人比之前更成熟稳重了,也晒黑了一点。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陆大哥说,话里藏着苦涩。
“是啊,天天在外奔波,忽而很想念家乡的饭菜,日思夜想,睡不好觉,便早早回来了。也不知道以后求学适不适应。”
陆大哥转而说,“今天黄历上算是个好日子。”
“天晴云正,适合睡觉。”江今月满意点头。
云悠悠飘过,船慢慢划着,遥遥河面平静,两侧山林静谧安详。
陆大哥看与她说不通,掏出酒壶,闷头灌了一口。
江今月仍然心如止水,“这算酒驾了吧?”
“不过没关系,船就这样飘好了,也不会翻,我们看看天,再看看云,看看阔别多日的故乡,听一听鸟鸣,似乎还夹杂着锣鼓鞭炮声……”
“对了,陆大哥,今天有人办喜事吗?”
陆大哥开口,“今天是陈陈出嫁。”
江今月蓦地睁大双眼,提高嗓音,“你说什么?”
陆大哥重复。
“不可能!”她否定。
可看着陆大哥伤心欲绝的神情,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大哥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的。
她催促,“那你快点划呀!我们去阻止她。”
陆大哥仍然心如死灰的样子,“如何阻止?以什么立场身份阻止?彩礼她已经收了,这钱她哥哥要拿去读书用,我不让她嫁,可我又拿不出钱来,那她哥的前程怎么办?”
江今月暴躁:“我管他丫的怎么办!”
“快给我划!你再划得慢我就洑水了!”
陆大哥不得,快快送她到岸,她直奔陈陈家,陆大哥正忐忑怎么和陈陈说话,却得知人已经坐在花轿游城去了。
松了一口气。
潮平一贯重视婚丧嫁娶,办事之前都请着乐队吹吹打打游潮平一圈再办正事,有种昭告天下的感觉。
女子得走出去,不然似乎命运都得逼迫着她早早嫁人。
江今月追着队伍跑了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妻子跟人私奔了呢,终于让她追上了,轿子却是空的,旁边还有一匹红马,红鬃烈马上驮着一个痴呆笨傻样子的男人,问她是谁,说没有钱了。
闹得人哭笑不得。
就这样解释半天,江今月才清楚,心也彻底凉了。
原来,半路他们碰见了土匪下山。
一群强盗土匪拦在路中间,念完此路是我开之后,问清花轿里坐着的确实是城东埠头陈陈,就劫着人上山了。
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带着刀枪。还鸣枪示威了几声。
陆大哥蒙了,他哭着质问马上的新郎,“你既然保护不好她你干嘛娶她!你干嘛娶她!”
新郎也愤怒,“我要知道她和土匪有勾结,我打死都不会娶她!陈开浩那王八蛋骗了我!我要找他算账去!彩礼钱必须退!今天的事情她们老陈家得给我一个说法!”
陆大哥拦着不让他走,两人扭打在了一起,旁人拉扯不开,不一会儿就见了血,陆大哥嘴里骂骂咧咧,他不相信陈陈被土匪掳走了,无缘无故的,土匪怎么会指名道姓带走了她?他觉着这是新郎的诡计,直接打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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