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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迟来的道歉


废墟的风始终是冷的。

残雨扫过坍塌的屋檐,卷着地上半干的血渍,混着尘土在空气里盘旋。蛇歧八家这场惊天动乱过后,整片庭院只剩下死寂,满地断刃碎砖,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灭顶杀伐。

宫本武田站在狼藉之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压着千斤重量,是亲眼看着家族崩塌、故人陨落之后,彻骨的无力与疲惫。大势倾颓,派系凋零,百年根基毁于一旦,他们侥幸活了下来,却算不上胜利,只是苟延残喘。

所有人的情绪都沉在谷底,无人言语。

直到凯蒂的眼眸骤然亮起,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精准的气息锁定,她抬眼望向庭院尽头的雨雾,语速清亮而急促。

“少主,金奎先生带着两个人过来了。”

“两个人?”

李诗诺猛地抬眼,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这场风波落幕之后,能踏足这片废墟的人寥寥无几,影流余党早已溃散,蛇歧八家的残存势力尽数收拢,怎么会突然多出两道陌生气息?

“是源江腾和青鬼赶过来了?”墨无相下意识开口猜测。

方才电话里源江腾明确说正在驱车奔赴此地,此刻抵达,合情合理。

“不是。”凯蒂轻轻摇头,目光死死锁定雨幕深处,气息分辨分毫未差,“不是他们,是一男一女,两道完全陌生的高阶混血种。”

话音未落,雨雾骤然分开。

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进残破的庭院中央,落地轻得没有半点声响,S级混血种的极致血脉压制,瞬间笼罩全场。

居中的是始终淡漠从容的金奎,身姿挺拔,神色无波,仿佛世间一切悲欢离合,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他身侧一男一女,便是两道陌生气息的主人。

女子一袭正统日式和服,发色是极致热烈的绯红,在灰蒙蒙的雨色里格外夺目,五官精致得近乎失真,眉眼清泠温柔,轮廓线条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上杉家的诗雨慧。

另一侧的男人身形魁梧高大,肩背宽阔,本是挺拔威严的体态,却硬生生被满身风霜压出了佝偻的疲惫。最刺眼的是他的双臂,血肉骨骼尽数被冰冷的机械构件替代,银灰色的金属肌理泛着冷光,取代了本该温热的人手,狰狞又破败。

靠墙勉强支撑身体的犬山山本,看清红发女子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上杉家主?”

他记得清清楚楚,动乱爆发之初,上杉家主被海潮禁地牵制,深陷死局,根本无法脱身,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屋檐之下,樱井奈美也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惊愕与诧异。

“慧小姐,您怎么来了?”

面对众人惊疑的目光,诗雨慧只是微微抬眼。

那双赤红的眼眸空洞而淡漠,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也藏着半生浮沉的疲惫。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对着众人轻轻颔首,冷淡疏离,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愿与人周旋的厌烦,沉默伫立,不言不语。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发女子身上,唯独李金富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庭院中央的少年身上。

那个上半身赤裸、脊背挺拔、眉眼桀骜的少年。

那个他亏欠了整整十几年,逃避了十几年,思念了十几年的——儿子,李诗诺。

心底翻涌的情绪是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愧疚、酸涩与无地自容。

他不敢上前,不敢对视,甚至不敢表露半分亲近。

他欠这个孩子太多。

欠他安稳的童年,欠他完整的家庭,欠他父亲的陪伴,欠他一句迟了十几年的道歉。

当年的他,别无选择,却也亲手亲手撕碎了自己的人生,也撕碎了儿子的童年。

与此同时,李诗诺的目光也落在了诗雨慧的身上。

耀眼的红发,温婉又清冷的眉眼,精致绝伦的五官,哪怕一身沉静和服,满身风霜气息,也难掩骨子里的绝色风华。

这张脸,太熟悉。

熟悉到刻进眼底,融进记忆,让他下意识心口发暖。

“好像……”

李诗诺下意识低声呢喃了一句。

“你说什么?”身旁的墨无相立刻侧耳追问。

李诗诺微微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恍惚。

“你没发现吗?这位上杉家主,和小熙长得特别像。”

墨无相顺着他的目光仔细打量片刻,愣了愣,随即点头。

“还真是,眉眼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不知道。”

李诗诺挠了挠头,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温热的想念,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大概是太久没见白玖熙,看着这张相似的眉眼,便忍不住心生怀念。

“应该是我太想小熙了。”

笑意转瞬即逝。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偏移,落在了金奎身侧那个魁梧的男人身上。

残破的身躯,冰冷的机械双臂,沧桑布满沟壑的脸颊,那双沉沉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他,带着滚烫的、复杂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李诗诺的目光骤然定格,久久无法移开。

陌生,又莫名的熟悉。

心底深处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像是被轻轻触碰,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无声缠绕上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金富的心彻底乱了。

积攒十几年的愧疚、思念、悔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密密麻麻堵满胸腔,窒息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金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透了他所有的怯懦与挣扎。

他缓步走到李金富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怎么?你怕了?”

怕。

何止是怕。

他怕儿子的怨恨,怕儿子的质问,怕自己十几年的逃避,终究换不来半分原谅,怕自己这辈子,至死都无法弥补这份亏欠。

李金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十几年的隐忍潜伏,十几年的孤身漂泊,十几年的自我救赎与自我折磨。

事到如今,再也躲不住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鼓足所有勇气,抬眼望向那个已然长大、挺拔耀眼的少年,僵硬的嘴角,硬生生挤出一抹干涩又笨拙的笑意。

“好久不见,傻小子。”

简简单单五个字,跨越了十几年的空白岁月。

墨无相当场愣住,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李诗诺,满眼都是“发生了什么”的错愕。

李诗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那魁梧却破败的身躯。

陌生的眉眼,沧桑的容颜,满身风霜,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那句“傻小子”,亲昵又熟稔,带着一种诡异的、深入骨血的熟悉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大叔,你哪位?”

他的语气冷淡,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疏离,完全不认眼前这个突然攀近乎的陌生男人。

闻言,李金富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苦涩。

也是。

十几年物是人非,他容颜尽改,满身伤痕,早已不是当年模糊记忆里的模样,孩子认不出他,太正常了。

“也是,我这些年变化太大,你认不出来,很正常。”

他低声呢喃,抬手褪去身上厚重破旧的黑色斗篷。

斗篷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具怎样残破的躯体。

泛黄发白的破旧白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布料磨损不堪,沾满污渍与陈旧血痕。古旧的褐色牛仔裤早已褪色变形,满是破洞,狼狈不堪。

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之上,密密麻麻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旧伤。

深浅交错的刀疤、灼烧的枪疤、异种撕裂的抓痕、龟裂痕迹,纵横交错,爬满胸膛与臂膀,每一道伤痕,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厮杀。

他的左手仅剩一根完好的拇指,其余四指尽数残缺,全部由冰冷精密的机械构件替代。右臂更是从半截肩骨处截断,整条手臂都是冰冷的机械义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灰暗的雨色里透着刺骨的悲凉。

满目疮痍,满身风霜。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躯体,这是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在黑暗里浴血独行十几年,才熬出来的残破模样。

李诗诺整个人彻底怔住了,双眼发愣,心底一片空白。

陌生的伤痕,陌生的机械躯体,陌生的沧桑面容,可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与窒息感,却越来越浓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沉默,无人插话,整片废墟只剩簌簌雨声。

凯蒂目光望向金奎,微微躬身请示。

金奎微抬眼眸,极轻地点了下头,默许了一切。

得到示意,凯蒂抬眼看向满脸茫然、心绪震荡的李诗诺,字字清晰,声声落定。

“如您所见,少主。”

“他是您的父亲——李金富。”

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诗诺的心上。

【李】

【金】

【富】

这三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被他刻意掩埋、刻意遗忘、刻意憎恨了十几年的名字,时隔多年,再一次赤裸裸地砸在他耳边。

李诗诺瞳孔剧烈震颤,呼吸骤然停滞。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残破不堪、半生凄凉的男人。

这就是他记忆里,那个抛妻弃子、嗜赌成性、不负责任、烂透了的赌鬼父亲?

这就是他从小到大,无数次怨恨、无数次鄙夷、无数次在深夜里唾弃的父亲?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李金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失败者。

是那个丢下妻儿、远走他乡、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

是那个让母亲独自扛起整个家,让他和妹妹受尽旁人冷眼、从小活在自卑与非议里的罪人。

可眼前这个人,满身血战伤痕,半生颠沛流离,残破躯体里藏着无尽的隐忍与孤勇,和他记忆里那个油腻颓废的赌鬼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巨大的落差,让他脑子一片轰鸣,混乱到极致。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淡漠的金奎,声音沙哑,带着最后的侥幸与不敢置信。

“金奎,你们没跟我开玩笑吧?这是真的?”

金奎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沉默便是最笃定的答案。

一旁的诗雨慧静静伫立,目光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眼底满是复杂的唏嘘。

风雨吹起她绯红的发丝,落在那双空洞的眼眸里。

她看着褪去斗篷的李金富,破旧泛黄的衣衫,满目疮痍的身躯,半生孤苦,半生赎罪。

这个曾经站在讲台之上、温文尔雅的指导老师,终究被岁月和使命,磨成了如今这副狼狈悲凉的模样。

李金富迎着儿子震惊、茫然、抗拒的目光,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得快要窒息。

他沉默良久,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鼓起毕生的勇气,看着眼前早已长大成人、眉眼桀骜耀眼的儿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十几年未曾说出口的愧疚。

“是我,儿子。”

“我就是你的父亲,那个你恨了十几年的赌鬼,李金富。”

最后一层侥幸彻底破碎。

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无处可逃。

“靠。”

李诗诺低低骂了一声,少年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与失控的情绪。

肩膀微微颤抖,看似平静,实则心底早已天崩地裂。

十几年的执念,十几年的憎恨,十几年的自我拉扯,在这一刻尽数崩塌、颠覆、重塑。

一旁的墨无相怔怔看着远处的男人,眉头紧紧皱起,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这张饱经沧桑的脸,这双沉敛锐利的眼眸,这套常年潜伏的气场……

他猛地想起学院绝密档案里,那个常年隐于黑暗、无人知晓真名、代号诺亚·努比斯的顶级秘密专员。

轮廓高度重合,气场完全一致。

只是当年档案里风华正茂的王牌专员,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得满身伤痕,满目沧桑。

原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传说中学院最顶尖的潜伏者。

背对着众人的李诗诺,深吸了无数口冷风,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几秒后,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冰冷与抗拒,硬生生炸开在雨幕里。

“我没有父亲。”

“我从来都没有父亲。”

“我从小到大,只有母亲,只有妹妹。我的父亲,早就死了,十几年前就死在外边了,不知道烂在了哪条阴沟里。”

字字带刺,句句决绝。

这是他十几年深埋心底的执念,是他无数个委屈的深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的事实。

他不需要父亲,也不承认这个凭空出现、亏欠他一生的父亲。

李金富身躯微僵,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他早知道,自己缺席的十几年,换来的只会是儿子最深的怨恨与疏离。

可当真听到这番决绝的话,依旧痛得无以复加。

他上前半步,声音急切,带着笨拙的解释与迟来的弥补。

“儿子,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这个家。”

“但当年的一切,不是我的本意。”

“那是学院高层给我定下的人设,是最高机密任务。我必须扮演一个嗜赌成性、抛妻弃子的烂人,我没得选。只有这样,才能撇清所有关系,才能彻底护住你们母子平安,让你们远离所有纷争。”

他的语气是诚恳的,心底是愧疚的。

可十几年身居高位、常年执行机密任务的习惯,让他的话语里,不自觉带着一丝强势的辩解感。

没有卑微的认错,没有低头的忏悔,只有冷冰冰的、理所当然的苦衷。

正是这份强势的辩解,彻底点燃了李诗诺压抑十几年的怒火。

十几年的委屈、孤独、冷眼、自卑、非议,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够了!”

少年厉声断喝,声音冰冷炸裂。

他猛地转身,大步上前,瞬间站到李金富的面前,两人咫尺相对。

少年挺拔的身躯迎着风雨,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燃起璀璨的黄金火光,血脉之力剧烈沸腾,眼底满是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没得选?”

“你跟我说你没得选?”

“十几年!整整十几年!”

“你告诉我,你当时真的一丁点别的选择都没有吗?!”

“你非要用这种最烂、最伤人、最不负责任的方式,逃离我们的生活!?”

“你知道我和我妈、和我妹妹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旁人的指指点点、邻里的嘲讽冷眼、家里家徒四壁、我妈日夜操劳、受尽委屈!你知道我小时候多少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没爹的孩子吗?!”

李诗诺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句句扎心。

尘封十几年的旧画面,一幕幕疯狂涌入脑海。

那年小小的他,拽着母亲的衣角,看着空荡荡的家门,看着别人阖家团圆,满心茫然。

那年雨夜,男人狠心拿走家里所有积蓄,不顾母亲泪流满面的劝阻,不顾年幼的他死死拉扯衣角的哀求,硬生生甩开他的小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背影决绝,冰冷残忍,没有一丝留恋。

哪怕后来那笔钱以匿名捐赠的方式悄悄回流,护住了他们一家人的生计。

可那个雨夜的背影,那个被狠狠甩开的小手,那个绝望无助的童年画面,早已刻进骨髓,成了他一辈子无法愈合的心理阴影。

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平的伤疤。

“就算你的任务是真的!就算你是为了保护我们!”

“你演得也太狠了!”

“你怎么对我妈的?怎么对我们一家的?!”

“你知不知道,你的逃避,你的伪装,让我们背负了十几年的骂名,委屈了十几年!”

狂风卷着细雨,打湿少年的额发,那双燃着黄金瞳火的眼眸,盛满了十几年的委屈、憎恨、不甘与失望。

像极了当年那个雨夜,独自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决绝离去的小小孩童。

时光轮回,场景重叠。

十几年过去,他长大了,变强了,可心底的那道疤,依旧鲜血淋漓,从未愈合。

李金富看着眼底暴怒、满眼失望的儿子,喉咙干涩发紧,心口剧痛难忍。

所有的辩解卡在喉咙里,尽数哑然。

他无法反驳。

因为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的确没得选,他的确是为了守护家人。

可他也的确,狠狠伤害了自己最爱的家人。

他的确,缺席了儿子的整个青春,辜负了妻子的半生期盼,毁了本该圆满的家。

良久,他沉沉低头,卸下所有常年潜伏养成的强势与坚硬,声音彻底放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是我的错。”

“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

“诗诺,爸爸向你道歉。”

他抬眼,望着满眼通红、怒气滔天的儿子,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

“能不能……给爸爸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年的潜伏任务是绝对机密,我不能透露半个字,不能联系家里,不能表露身份,我只能彻底割裂所有过往。”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护你们周全。我真的……尽力了。”

风雨萧瑟,废墟无声。

父子二人咫尺相对。

一个满身伤痕、半生赎罪,卑微祈求原谅。

一个执念深重、旧疤未愈,死死不肯释怀。

十几年的空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彻底抹平的。

有些亏欠,迟来十几年,便已是一生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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