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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5章 对情报


两个队员抬起担架就走。

俘虏像是听懂了什么,身体猛地绷紧。魏大勇回头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到了地方再说,别在这儿找死。”

担架很快被带离旅部外侧。

孙德胜还站在原地,三个记录本已经拿在手里。雨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抹了一把脸,把本子往张合面前递了递。

“旅长,情报都在这儿。”

他说完这句,特战队那边的人也停下脚步,周卫国带来的参谋、几名负责记录的战士,还有刚刚从警戒线回来的哨兵,都把目光落到了张合身上。

他们一夜没合眼,走出去时带着枪,回来时带着泥、带着伤,也带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

张合没有在外面翻本子。

他伸手接过孙德胜递来的记录本,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魏大勇离开的方向。

“好。”

张合把记录本夹在腋下,转身朝作战帐篷走去。

“去审俘虏,其他人跟我进来开会。”

......

作战帐篷里,汽灯还没熄。

昨夜点到天亮的灯,灯罩上熏出一圈黑边。地图照旧摊在长桌上,铅笔线一道压着一道——防线后方、通往南面的道路旁,昨夜画下的问号还支棱在图上。

天已经亮透了,雾没散干净,帐篷里反倒显得暗。两个参谋把三个记录本在桌角摞齐,又在长桌另一头铺开一张白纸。白纸是给新图留的。

人陆续进来。李云龙眼窝陷着,进帐篷先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孔捷端着他那杆烟袋,没点。丁伟胳膊底下夹着计算尺和图筒。周卫国最后进来,右手腕上的绷带还没拆,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记录本。

魏大勇是押着俘虏去审讯处之后赶回来的,裤腿上的泥还没干透。

掀帘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先往地图上瞟一眼,再落到那摞记录本上。等了一夜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赵刚让通信员把一桶热粥端进帐篷,摆了一圈碗。

“先吃饭。”

没有人动碗。

张合站在长桌一头,看看碗,又看看人,没再说什么。

“开始吧。”他说,“先情报,后说话。孙德胜,你先来。”

孙德胜走到桌边,翻开第一本记录。

“三道防线。”

他的手指从地图南头往北压过去。

“前沿是散兵坑,坑坑相通,前头两道铁丝网封着,网上挂绊雷和空罐头盒。中间是堑壕,之字形,往外凹进去的那一块,全是机枪座。后头是永备工事,混凝土浇的,射口贴着地皮开。”

他翻过一页。

“机枪火力点交叉配置,死角极少。”

张合:“数过多少?”

“我们走过的一段,两百米,七座。”孙德胜说,“一座扫正面,旁边一座必定扫它的斜前方。中间留出来的空地,看着平,全泡在两三挺机枪的射界里。”

丁伟把计算尺往桌上一放:“两百米七座。这一段是李云龙一团对着上的方向,人家摆的就是最密的一段。”

“主壕是之字形的,防炮,也防直射。”孙德胜接着说,“一发炮弹落进壕里,弹片顺着壕打不远。交通壕从主壕往纵深岔,光我们那一段能看见的,四条。四个壕口全开在反斜面上,正面看过去,一个口子也找不见。”

“找不见口子,炮就封不住壕。”张合说。

“是。”

“哨呢?”

“整点换岗,分秒不差。后半夜赶上一班,还是整点。”孙德胜顿了顿,“照明弹也是章程。间隔固定,高度固定,打的位置偏后。不是心虚,是章程。”

“带哨的什么成色?”

“好手。”孙德胜说,“三百步一岗,扫三面,停一停,再扫,节奏匀得像上了发条。这样的哨兵,老兵堆里十个里挑不出一个。”

帐篷里静了一瞬。

“水那边呢?”张合问。

“绕行的路一条没有。”孙德胜说,“崖根底下全是烂泥,人下去就拔不出来。壕线右头顶在一汪黑水上,水里钉桩,桩上架铁丝,一直架到看不见的地方。壕进了水还往底下续,深浅摸不出来。”

“就是说,两翼、水路,全死了。”孔捷说。

“死了。”孙德胜点头,“还有一条。通纵深的方向有一条驮路,路上新压出来的辙印不止一道,全是驮马的。路两边每隔一段一个哨位,我们数了四个,没敢多停。”

张合的目光顺着图上那条路挪过去,停在通往南面的道路旁,昨夜画下的问号上。

“就是这条?”

“方向对得上。”孙德胜说,“驮路朝南,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哨位,一段四座。”

“还有。”孙德胜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后半夜,前沿侧后有铁器刮土的动静,一下一下,闷在土里。鬼子在连夜挖壕。”

张合:“连夜挖壕,说明什么?”

孙德胜合上本子:“他们不打算走。”

“三本记录,四十多页,全在这儿了。”他把三个本子往桌上一推,“哪一条对不上,当场问。”

张合没急着问,转向另一头:“魏大勇。”

“俺们那边。”

魏大勇上前半步,手指落在地图纵深的一个位置上。

“过了第二道壕,往里八百步,一个山包。反斜面上挖了一排炮窝子,八门迫击炮,炮口朝天支着,弹药箱码在炮位边上,一人多高。”

“反斜面?”丁伟坐直了。

“反斜面。山背面朝着咱们。”魏大勇说,“俺们趴在沟里看了半个钟头,一门炮的影子都没瞅见,就瞅见炮衣揭开的时候支起来的炮口。八门炮摆在那个位置,俺们的炮火够不着他,他一抬手就够得着俺们。”

“八门曲射炮藏在反斜面。”丁伟把铅笔往图上一搁,“我的炮弹是弧线,飞得过去,落不下去。步兵一动,他头一个砸的就是咱们的集结地。”

“还有。”魏大勇的手指往里挪了挪,“炮窝子再往里,两顶帐篷,架着天线。白天有摩托车进出,夜里发报的手键声,趴在沟里都听得见。”

“指挥部。”张合说。

“十有八九。”魏大勇说,“俺们没敢凑。抓的那个舌头,就是炮窝子边上捞的,一个出来撒尿的,从背后勒的,没走火。”

“两翼呢?”

“侧翼不是沼泽就是密林,大部队根本展不开。”魏大勇说,“俺们来去两趟,一人灌了半靴子泥。想从两翼绕过去包他的后路,门都没有。”

张合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孙德胜身上:“图。”

孙德胜从贴胸的内袋里取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防雨布摊开,草图露出来,边角水泡过,右下角缺了一块。

“哪来的?”

“一具尸首。”孙德胜把来路讲了,“白天挨了打没死透,往回爬,方向错了,爬进灌木底下的泥沟里,两天没人找着。皮靴是好皮靴,腰上皮件也齐整,不是个普通兵。图缝在贴身的防雨布包里,带子扣得紧紧的。”

“会不会是鬼子故意丢的?”孔捷问。

“想过。”孙德胜说,“尸首泡了两天,都走了形,不像做局。真做局,图该丢在人走的道上,等咱们去捡。这一张在泥沟底下,捡着它靠运气。”

周卫国俯下身看图:“还有一层。做局丢的图,会画得像。这张右下角撕了,小字泡糊了,黑点和连线是真东西,真图才作不得假。”

张合俯下身,看了半晌。

“誊上去。”他对参谋说,“一个点一个点誊。誊完,对着三个本子核。”

两个参谋把草图上的黑点往地图上誊。张合拿着铅笔,顺着记录本上的方位逐个核。丁伟把计算尺横在图上,量射座与射座之间的间距,量完在纸角上记一个数。参谋誊到第五个点的时候,把草图又挪近了些,把汽灯往那边推了推。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划纸的声音。李云龙和孔捷围了过来,周卫国站在桌角。

“对上的,画一道杠。”张合说,“对不上的,单独圈出来。”

核了小半个时辰。

图上的黑点一共十三个,对上了十一处。其中两处,正压在他们夜里怀疑有射座、隔着草木一直没看清的位置上。张合把昨夜画在火力点旁的两个问号擦了。

剩下两处对不上,单独圈了出来。

“这两个怎么回事?”张合问。

“要么是我们看岔了。”孙德胜说,“要么,是鬼子摆出来给人看的。”

“摆出来给人看,”周卫国直起身,“就说明他们知道咱们会来摸。”

张合看着那两个圈,没擦。

“圈留着,别动。”他说,“是真是假,往后有的是对证的时候。”

帘子响了一声。

审讯处的干部领着翻译进来,两个人裤脚全是泥,眼里都是血丝。张合抬手指了指桌边,两个人没坐,站着汇报。

“旅长,俘虏交代了。”审讯干部说,“这人嘴紧,问到后半夜才松口,四遍口供,一遍一个说法。是个弹药手,在这片阵地上待了一个多月,就在炮窝子边上伺候。”

“兵力。”

“分开问的,前后四遍口供。头一遍说八千,第二遍又说一万出头,后两遍都落在中间。”审讯干部说,“八千到一万,有预备队。”

“数目怎么核的?”丁伟问。

“对账对的。”审讯干部说,“他说纵深里还有没拉上前沿的队伍,人数说不上来。上个月他跟着伙夫给那边送过两回饭。”

参谋把昨夜的账摊开,一条一条念:驮路新辙印不止一道,是常年运补的数;野灶半夜没断火,米汤味飘到网外;整点换岗,是正规军的章程;连夜挖壕,人力有余裕;三百步一个好手哨兵,是老兵带队的样子。

一条一条,都对着“一万人上下、有预备队”这个数。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张合先开了口:“战前侦察报上来的数,是两三万。”

没人接话。

丁伟把计算尺拨了两下:“两三万是按营地规模估的。帐篷、炊烟、车马,看着像三万人的营盘,未必坐得满三万人。”

“也可能真有三万,后来调走了一部分。”周卫国说,“一个弹药手,上头调防的事轮不到他知道。”

“调走的部队得走路。”孔捷的烟杆在地图上点了两下,“驮路就一条,孙德胜数了四个哨位,没报过大部队过路。”

“夜里的呢?”赵刚问。

孙德胜摇头:“我们只守了半夜。可大队人马夜过驮路,辙印瞒不住。新辙印全是驮马的,没有卡车队。”

张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数对不上,先按俘虏的数算。”他说,“差额记在账上,早晚对得出来。”

李云龙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那要是鬼子教他说的呢?编个数诓咱们?”

“不像。”审讯干部说,“四遍口供是分开问的。串好的假口供,一般越问越齐。他这个越问越散,散到最后自己都拿不准。拿不准的,反倒像真的。”

张合点了点头,没再追。

李云龙把攥着的帽子往桌上一摔:

“一个破地峡,一万来号人,凭什么把老子挡成这样!把炮弹全打出去,坦克跟着再冲一回,我倒要看看这三道工事能不能顶得住!”

“炮弹就够两次像样的火力准备。”丁伟不紧不慢,“两次犁完,然后呢?三道工事是混凝土的,152直接命中也就掀开个顶。人缩在之字壕里,弹片顺着壕打不远——那道壕就是照着防炮挖的。”

“那就坦克再冲!”

“白天冲过了。”装甲营长在角落里低声开口,“十七辆能动,油弹都是满的。可路不对。白天折的三辆,全垫在交叉火力里打瘫的,步兵上不去,坦克就是靶子。再冲一回,还是那个结果。”

李云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盯着地图。昨夜他要的炮火和坦克,被两道铁丝网、七座机枪座、四条反斜面上的交通壕,一样一样顶了回来。

慢慢地,李云龙不说话了。

丁伟想再补一句,看了看他,把话收了回去。

过了一阵,他瓮声开口:“那让特战队再摸一回。摸到炮窝子,把那八门炮给老子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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