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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章 僵局待破


魏大勇刚要开口,周卫国先说话了。

“火力点太密集,特战队摸进去也够呛。”

“上回摸得进去,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周卫国说,“现在整点换岗、章程照明弹、好手哨兵、连夜挖壕,他们已经竖起耳朵了。炮窝子在纵深八百步,摸得进去一个人,端不完八门炮。就算端完了,人撤不出来。夜里的八个伤员账还没翻篇,这一趟不能再拿特战队去填。”

魏大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要不围。”有个营长低声说,“围上来,困也困死他。”

“十五公里正面,三个团摊不开,围不成圈。”张合说。

“他驮路通着,野灶没断火,地底下有水。”孔捷摇头,“围三年也围不死。倒是咱们这边,”

他停了停,看向赵刚。

赵刚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不高:

“白天二百八十五,夜里八十四,装甲营的十二个。能自己走的安置进了掩体,重伤的还在医疗站,一半躺在露天的棚子里,再拖下去,伤口的账比枪子的账还难算。昨晚启封了最后一箱磺胺,血浆前天就见了底。粮食还够十天,药品等不了十天。补给车队最快今天傍晚到,那是快马加鞭赶出来的。”

帐篷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一阵,魏大勇低声嘀咕:“要不俺带人把驮路切了?”

“驮路在纵深十几里外,两侧一段四座哨位,白天夜里都有巡逻。”周卫国说,“切得断一时,断不了长久。真把路切了,等于告诉鬼子咱们摸到他家门口了。他把兵力一收,往工事里一缩,更难打。”

“水里也过不去。”孙德胜补了一句,“桩上架着铁丝,一直架到看不见的地方。”

孔捷把烟杆在地图上从头比到尾,从铁丝网比到反斜面,又从反斜面比到驮路,最后摇了摇头。

“正面硬刚,伤亡太大。”

没人反驳。

丁伟拨着计算尺,嘴里念叨:“守军就算按八千算,工事的账折下来,攻方至少得上万人,伤亡,”

后半句没说出来。他把计算尺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

汽灯的灯芯结了灯花,噼啪爆了一星火星。烟一层一层往帐篷顶上聚,散不出去。不知是谁长长叹了口气,又把后半口气咽了回去。

没有人再提办法。

粥在桌上凉透了,没有人动。

李云龙抱着胳膊,从前沿的散兵坑看到机枪座,又从机枪座看到那两个画圈的点,眉头拧成了死结。孔捷磕了磕烟袋,没装烟。赵刚把本子按在手里,指头压着封皮。

张合站在长桌一头。

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他的视线从前沿的射座挪到四条交通壕的壕口,又挪到防线后方——昨夜画下的问号还在铅笔线底下压着,问的正是预备队在哪。

预备队有了影子,人数还没有着落。

......

铅笔没有落下去。

帐篷里的安静,就悬在这半寸空当上。

汽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又慢慢立起来。灯花的爆响过后,没有一个人接话。

审讯处的干部和翻译还站在桌边,汇报完了,没人叫他们退,他们也不敢动。魏大勇靠在门边,帽子攥在手里。周卫国站在桌角,目光落在那两个画圈的黑点上,没有挪开。

张合把铅笔轻轻搁在图上,拉开椅子,坐下了。

这个动静不大,满帐篷的人却都抬了一下眼,又赶紧低下去。

旅长坐下了。

不是散会,也不是发火。没有人说得清这是什么意思,那就都等着。

审讯处的干部和翻译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靠到帆布上。孙德胜把三个记录本码齐了,抱在怀里,站得像一杆枪。

帐篷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落在图角上,那一小块帆布亮得发白。风一掀,光斑晃了晃,又定住。

李云龙张了两回嘴,两回都没出声。他把帽子从桌上捡回来,在手里捏成一团。孔捷的烟袋在指间慢慢转着,烟锅是空的,他也不装。丁伟把计算尺插回图筒,图筒立在桌腿边上,再没有碰过。

张合坐在椅子里,背靠椅背,眼睛还盯着图。

图上那三道防线,铅笔画出来的,一道压着一道。

他看得很慢。

从前沿的散兵坑看起,一道一道,往纵深里走。看着看着,图上的线条就变了——铅笔画的三道线,成了前天早上雾里那一顶一顶的担架。

前天一早,二营进旅部外围的时候,他就站在路边。

队伍是踩着夜路走回来的。担架一顶一顶从雾里过来,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露在外头的脸上全是泥和烟灰,只有绷带是白的。有的绷带缠得太急,血渗出来,一路滴,到了医疗站棚子底下,才有人腾出手来重新扎。

卫生员小跑着来回,胳膊底下夹着的绷带卷用完了两回。炊事班把热粥抬到棚子口,一碗一碗摆开,到头来端起碗的是抬担架的人——担架上的和棚柱底下坐着的,一口没动。

营里报数的声音很低。报到后头几个数的时候,报数的人自己停了一下,才把最后一个数报完。

能自己走的跟在担架边上,一个扶着一个,没人说话。走到医疗站门口,一个个歪在棚柱上,先把手里的枪抱紧了,再往下滑。

医疗站根本躺不下。轻伤的坐在棚子外头的泥地上,背上垫着弹药箱;重伤的抬进去,排在门板搭的通铺上,一个挨一个。棚顶是雨布,四面透风,夜里就靠几个炭盆。

那一夜炭盆边上的呻吟声,隔着两道掩体都听得见。

昨天夜里,散了部署的命令,他又绕到医疗站看了一回。

人还是那些人,绷带换了新的,脸色不见好。重伤的三个特战队员占着头一排,夹板绑得整整齐齐,人清醒,看见他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一只手按住了。

头一个就是宋海生,腿上的夹板还没换。

赵刚跟在他身后报账:磺胺启封了最后一箱,血浆前天见了底,医师连着两夜没合眼,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看伤员自己扛不扛得过去。

赵刚报完,自己又补了半句:再这么拖下去,扛过去的人,也要打折扣。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没有人睡着,一排眼睛在暗处,齐齐朝着门口。

他站在棚子口,一个一个脸看过去。

有个兵睡得不安稳,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头上缠着绷带,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喊的是班里人的名字,一个,又一个。

那是前天夜里,被围在环形阵地上的时候,他旁边倒下去的人。

十七具。

突围之前登记过的,十七具遗体,带不走。留在那道环形工事里,跟阵地的土冻在一块。名册上每个名字后头都画了记号,位置记到了步数。

名字留在了册子上,人留在了阵地上。

那道工事,如今还在鬼子手里。等打回来,要照着册子,一具一具收回来。

还有名单上那个班长的名字。

二营的老兵。名字后头写着阵亡,旁边挤着一行很短的备注。平时带人训练,出发时查弹药,到了阵地上,知道哪一个兵能放在前头,哪一个还得有人看着。新兵听见枪响,先看的是他;换位置不知道往哪儿走,也得等他喊。

现在,再没有新兵等他喊了。

张合的视线从图上抬起来,往门边挪了挪。

魏大勇还靠着门框,帽子捏在手里,站得笔直。

特战队,四十三个人,那一次夜里出去的。

出发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每人多带一个基数的弹匣,水壶灌满,帽檐压低,出了警戒线就散进了黑里。

阻击线上强突的时候,宋海生叫冲击波掀到沟壁上,一条腿当场麻了,整个人摔进积水里。他伸手去撑地,手掌捞上来,是一片热湿。他就用那条腿,跟着队伍突完了最后一截。

接上二营,再护着人突围回来。四十三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八个带着伤。

回来的,八个人挂了彩。五个轻的,三个重的。轻的昨日还挣扎着要爬起来送行,叫魏大勇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重的那三个,如今还躺在医疗站里,绑着夹板。

八个人。

特战大队从西贡带出来的骨干,一层一层挑出来的,个个能顶十个用。培养一个要多少仗,折一个就是折一截——这笔账,他比谁都会算。

可昨天周卫国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火力点太密集,特战队摸进去也够呛。

能顶十个的人,如今端不完八门藏在反斜面底下的炮。

门边,魏大勇把帽檐攥出了一道折。

张合的目光回到图上,落在前沿那一段。

两百米,七座射座。

白天那一仗,坦克就是从这儿压上去的。

那天上午,坦克营的引擎声他是听着的。履带碾过开阔地,炮塔一门一门找目标,步兵跟在车体后面跃进——操典上是这么印的,训练的时候也是这么练的。

然后机枪响起来。

装甲营十七辆能动,油弹都是满的——营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白天折的那三辆,全垫在交叉火力里,一辆在网前起火,炮塔转了半圈停住;一辆压着第二辆退下来,堵住了后头整整一排;第三辆干脆没了动静,步兵趴在车体后头,被机枪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那三辆车,如今还瘫在原来的地方。天好的时候,从前沿的观察哨望过去,车体上烧黑的窟窿看得清清楚楚。

步坦脱节。坦克叫唤着往后撤,步兵趴在泥里往回爬。爬得动的一路爬回来,爬不动的,趴在网前就没有再动。二百八十五个人,就是从那片交叉火力里,一寸一寸折进去的。

傍晚打扫战场,归拢回来的枪,在雨布上排成几排。有几支,到最后也没有人来认。

装甲兵是从车里抬出来的。烧伤,熏黑,九个负伤的送进医疗站,三个阵亡的,名字添在了名单最上头。

阵亡一百一十五。

名单他翻过不止一遍。有的名字后头什么都没来得及写,备注那一栏是空的——人没了,收容的人只来得及画一个勾。

这还是白天,还只是试探。

张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拢。

真正让他一夜一夜睡不踏实的,是更前头那一夜。

电话线是先断的。

掷弹筒打营部,电话线断成几截,二营跟旅部之间的线,一头黑了。旅部这边摇了半夜,摇出来的只有忙音。外头枪声一阵密一阵疏,没有人知道围圈里还剩多少人,还剩多少弹药,还能撑几个钟头。

摸哨摸掉的第一岗,就是李大山。

老兵,趴在战壕里,眼睛盯着前方,一趴就是后半夜。刺刀进来的时候,他连枪栓都没来得及拉。爆炸把他掀翻,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想动,动不了。

血流了一地,人就躺在自己的哨位上,枪还压在身子底下。

李云龙抄起枪要带人冲,被孔捷死死拦住——黑灯瞎火,日本人就等你往坑里跳。

拦住了。拦住了,也只能拦。

他在旅部的地图前站了半夜。派出去的四十三个人,走的是黑路,闯的是阻击线。那几个小时里,他手里能攥住的,只有一支铅笔。

后来电话通了,断断续续,报上来的每一个字都要在耳朵里过三遍。

围圈里撤回来的弟兄讲,那几个小时,阵地上还飘着鬼子的劝降广播。女声,字正腔圆,一遍一遍放。

广播搁在那儿,没一个人接茬儿。

弹尽。

周振海下令上刺刀。

凌晨四点一刻,环形阵地上,伤员躺在战壕底,能动的都用刺刀顶了上去。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把沟口照得雪亮。突围的队伍从排水沟里往外挤,一连开路,担架居中,三连断后。

伤员躺在担架上,绑着,捂着嘴,不叫出声。过沟口的时候,弹片扫过来,抬担架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后头的人弯腰捡起担架杆,接着抬。

担架不能停。担架一停,断后就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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