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8章 赵大眼
我原以为抚松就是个林区小镇，也就几排平房一条街，没想到比我想的大得多。
县城沿江而建，松花江从城边绕过去，江面虽然不宽，但水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两岸是密密匝匝的林子，以红松和落叶松为主，间杂着白桦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半个县城都笼罩在绿荫底下。
这里的房子都不高，大多是四五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漆或者浅灰色的涂料，有些楼顶上还架着太阳能热水器。
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温度。
出发的时候湖北三十七八度，闷得喘不上来气。
到了抚松，一下车，凉风扑面而来，我穿着短袖打了个哆嗦。
长白山六到八月的平均气温只有十八度多，白天最热也就二十出头，早晚能降到十二三度。
周翠从车上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这他妈的才叫凉快，在荆州热的我裤裆都湿了。”
李瞎子拄着拐棍下了车，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还是阴天，云层很厚，压在山头上灰蒙蒙的，空气中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松子味。
抚松年降水量有八百多毫米，空气里跟进了水似的，但不像南方那么黏腻，是干爽的凉。
李瞎子说：“先找地方住吧。”
老蔫把车开到一条街上，周翠下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前面有个林业招待所，便宜，干净，还能停车。
老蔫把车开过去，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有些剥落，门口上挂着长白山林业招待所的牌子，字是手写的，红漆都掉了大半。
开了三间房，李瞎子跟我一间，周翠自己一间，刘顺和张保一间，老蔫说他睡车里就行。
周翠骂了他一句死脑筋，也没多管。
放下东西，天已经快黑了。
李瞎子把周翠叫到屋里，坐在床上点了根烟。
“今晚先歇着吧，明天我去找赵大眼。”
周翠问他：“你知道他在哪？”
“大概知道，找不着可以打听。”
周翠点点头，没再多问，回自己屋了。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李瞎子坐在椅子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天上午，李瞎子带我出了门。
抚松的街面比我想象中的要繁华很多，主街叫抚松大街，两边有百货商店，五金店，饭馆，邮局，还有几家歌厅门，口挂着彩灯，大白天也亮着。
我数了数，光歌厅就有四五家，还有什么洗头房，按摩店，门面都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按摩的红字，但透过玻璃往里看，沙发上坐着几个女的，穿的少的可怜，吊带背心，超短裙，腿翘着，嗑瓜子聊天。
“这地方洗头房挺多。”
李瞎子哼了一声：“林区嘛，采伐工人多，伐木的，跑运输的，都是常年不着家的老爷们，有需求就有买卖。”
我多看了两眼，有个洗头房门口站着的女的冲我笑了笑，我赶紧把头扭回来。
周翠要是看见这场面，指不定又得开什么荤玩笑。
李瞎子领着我穿了两条街，拐进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很窄，两边都是平房，院墙特别矮，墙头上晒着干菜，空气里飘着一股酱汤的味道。
走到胡同中间，李瞎子停下来，看了看门牌号，伸手敲了一扇铁皮门。
没人回应。
又敲了几下，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找赵大眼。”
门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有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头发烫了卷，脸上抹着粉，嘴唇涂得通红。
“赵大眼不在。”
“你就说他老伙计找他，李满囤。”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门缝开大了一点：“你等着。”
门又关上了，我和李瞎子站在胡同里等了足足有十分钟。
墙根底下有只花猫趴在太阳地里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远处传来伐木场锯木头的电锯，声嗡嗡响。
没一会，门就开了。
这回是个男人开的门。
瘦，干瘦，跟晒蔫了的西瓜似的。
这人大概就是五十来岁，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皱纹，一双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右眼明显比左眼大一圈，眼白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翳，头发稀稀拉拉的，梳了个偏分，头顶都快秃了。
“李满囤？”
他盯着李瞎子看了半天：“你他娘的怎么找到这来了？”
“别人给的地址。”
赵大眼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进来吧。”
里面的院子很小，种着一架豆角，藤蔓爬满了竹竿。
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赵大眼儿把我们让进屋，那个胖女人端了茶上来，放下就出去了。
赵大眼关上门，坐到桌子对面，点了根烟，他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帕金森还是别的原因。
“老李，你来找我，绝对是为了那枚印的事。”
“你倒是明白。”
“废话。”
赵大眼抽了口烟：“那印是真的，但那地方我劝你别去。”
“你都没进去，怎么知道不能去？”
“我进去了。”
赵大眼忽然压低了声音：“我说没进去，是给外面的人放一个烟雾弹。”
我和李瞎子对视了一眼。
赵大眼把烟掐灭，往李瞎子旁边凑了凑：“二道白河往上要走过了三道白河林场，再往里走两天有个地方叫鬼门砬子，当地人叫棺材沟。沟两边有两块大石头，跟门似的，我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是下午，天还亮着，往里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水声，很大的水声，跟瀑布似的，但那个地方根本没有河，我在地图上查过，那一片连溪流都没有。”
赵大眼的声音越来越低：“水声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趴在地上听，听的清清楚楚，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跑了。”
赵大眼抬起头，那只大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李瞎子。
“老李，我赵大眼在长白山这儿待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那地方就是不对劲。我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石头，跟门一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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