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7章 出发抚松县
我听着李瞎子和他们侃侃而谈，一时也插不上嘴。
等他们的话不那么密了，我才问李瞎子。
“李叔，你确定东北那是汉墓？”
“长白山汉代的时候属于玄菟郡。”
李瞎子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玄兔郡是汉武帝时期设立的专门管东北那片。当时那边汉人少，多是貊人，沃沮人，都是本地土著，但汉朝派了官吏过去，有官吏就有驻军，有驻军就有移民，慢慢就形成了一些汉人聚集的据点。这些人死了，也得入土为安。所以长白山那边有汉墓也不奇怪。”
“但你说那墓在死谷里头，老林子深处，那地方哪来的汉墓？官吏和士兵能跑到那种深山老林里去住？”
李瞎子吐了口烟，没说话，周翠在前面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这事说不通。”
我继续说：“玄菟太守的官印出现在老林子里，要么是那墓主人本来就是个身份特殊的人，被葬在了那，要么就是后来有人把印带进去的，不管是哪种，都不能直接证明那地方就是汉墓。”
李瞎子还是不说话，只抽烟。
我见他不想说话，叹了口气，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
等路上休整的时候，他们都下了车，我看了李瞎子一眼，把心里憋了两天的话都问了出来。
“李叔，你为啥要管秦岳借人？找几个老熟人不是更好吗？像老吴，张老三，这些人只要你开口，肯定都能帮你。”
李瞎子扶了扶眼镜，转过头看着我。
“吴果，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跟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老神棍判若两人。
“吴老二我认识他三十多年了，他是老伙计了，我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
“那秦岳知道的就少了？”
李瞎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服擦了擦镜片，然后又戴上。
“吴果，我跟你说实话。”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我找秦岳借人，是因为我不想欠老熟人的人情，找吴老二也好，找其他人也好，要是我借了人带不回去，我欠的就不只是人情了，那是命，我活了六十年了，欠过很多债，但唯独不欠人情。”
他顿了顿。
“秦岳这边不一样，周翠他们属于拿钱办事，他跟秦岳之间是雇佣关系，你以为我这趟能少给他们钱吗？”
我沉默了。
这话听着冷，但确实是李瞎子的为人。
他看似跟谁都嘻嘻哈哈，其实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吴果。”
李瞎子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实话跟你说，这一趟去长白山，我不知道能不能囫囵回来。”
我看着他。
“长白山的故事，传说，传了多少年了？那些故事，可能就是死人堆出来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找老熟人，是因为我不想连累他们。”
“那你别带我去啊。”
李瞎子嘿嘿笑了两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不带你去不行。到了长白山老林子里，你身体里的东西可能会有反应，有你在，我活下来的把握大一些，你这叫什么？这叫保命符。”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周翠他们回来，车继续上路，路两边的水田一眼望不到头。
周翠又点了一根烟，开始跟后排的刘顺和张保聊荤段子。
他嗓门大，整个车里都听得见。
什么谁谁又去洗头房了，什么李寡妇家的窗帘天天晚上都拉不严实，满嘴跑火车，一点都不害臊。
刘顺和张保在旁边嘿嘿笑，有时候还接两句，一个比一个下流。
我听着听着，心里的那份沉重被冲淡了一些。
但李瞎子的那句话被我深深记了下来。
“我不知道能不能囫囵回来。”
车窗外的风景从水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
路牌上的地名从湖北变成了河南，从河南变成了河北。
越往北走，天越阴，云压的越来越低。
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车窗上啪啪响。
周翠把窗户摇上来，骂了一句：“这破天，说下就下，老蔫，你开慢点。”
老蔫没吭声，但车速确实降下来了。
李瞎子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那颗镶过的门牙，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想。
这老东西，算计我的时候是一点也不含糊，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又比谁都靠得住。
车过一个隧道的时候，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
李瞎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左右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心里想，管他呢，来都来了，还能半道上跳车不成？
前排的周翠忽然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兄弟，有对象没？”
我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到了抚松，那边有洗头房，姐给你找一个，里头的小妹长得可带劲了。保准比你女朋友有情调。”
“翠儿你别带坏小孩。”
李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后头懒洋洋的说了一句。
“带坏个屁，我看这小兄弟都二十好几了，不能还是个雏吧？”
我脸一热，把脸转向窗外。
周翠哈哈大笑，刘顺和张宝也跟着笑，车厢里闹哄哄的，外面的雨声都被盖过去了。
金杯车在雨里往北开着，往长白山的方向开着，前路漫漫，雨幕重重，什么都看不清。
金杯车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中间加了两次油，在河北的服务区歇了三个小时，周翠下车吃了一碗泡面，其他人睡得东倒西歪，张宝的脚丫子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老蔫跟打铁似的，除了加油上厕所，就没见他离开过驾驶座。
第二天傍晚，车进了抚松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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