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凭据
木灵横在膝上。
青主在左手边，剑尖朝下，插进石缝里。
血在池子里化开，化出红色的雾。
雾里分出一丝别的。
那一丝不红。
木灵接住它，托稳，往里送。
送进去十丝。
留下三丝。
这是昨夜的数。
前一夜也是三丝。
再往前一夜，四丝。
周处道睁开眼，把这三夜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起身。
石壁上有一排划痕。
四个月零十一天，一天一道。
一百三十一道。
每一道旁边还有一道浅的，浅的那道记的是留下来的丝数。
十道里头能有三道。
洞里很静。血池在脚底下慢慢地翻，翻出一声一声很闷的响。
补魂补了四个月。
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梦。
从前一月一次。
后来十日一次。
这两个月，三夜一次。
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楚。
清楚到他能记住梦里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清楚到他醒来之后，能说出那棵枯树在第几步。
周处道把木灵收回来。
他不信猜测。
猜测不值钱。
这些年他吃过猜测的亏，吃过不止一回。
他要依据。
少阳山那年查。
他站在廊下，听里头的人说话。
说了什么他大半忘了。
只记住两个词。
西极。
佛国。
天亮之后，他上了石台。
石台是空的，只有一层灰。
周处道蹲下去，从台子边上摸出一把石子。
大小差不多，都是指头肚那么大。
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摆在台面上。
摆成一条直线。
第一条。
焦土。
从他站着的地方往前走，一直走，看不见边。
他走过三回。
三回都没走到头。
摆一颗。
第二条。
火坑。
焦土上到处是坑，坑口的边是翻起来的，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往外顶过。
坑里有火。
火不高，一尺上下。
不灭。
他往坑里丢过东西，丢下去没有声音。
摆一颗。
第三条。
戈壁。
焦土过去是戈壁，地上一层碎的硬壳，踩上去响。
戈壁上只有一棵树。
枯的。
没有皮，枝子朝着一个方向歪。
不是被烧的。
他看过那断口。
是干的。
他每一回都从它旁边过。
摆一颗。
第四条。
飞虫。
戈壁上有飞虫，不大，黑，成群。
绕着那棵枯树打转。
不落。
摆一颗。
第五条。
没有水。
他走过三回，一整片地方，没见过一滴水。
没有河，没有潭，连雨都没有。
天上没有日头。
天是暗红的，像烧了一夜的炭，从上面压下来。
摆一颗。
第六条。
黑雾。
雾从低处漫上来，不高，到膝盖。
雾来的时候，坑里的火就低下去。
低到快要灭。
摆一颗。
第七条。
火尸。
黑雾漫过坑口，坑里就有东西站起来。
先是一双手。
再是头。
站直了，往外走。
皮是黑的，裂着口子，裂口里发红。
走得不快，也不慢。
摆一颗。
第八条。
火尸杀不死。
他砍倒过同一只，四回。
砍倒，黑雾再来，又站起来。
第四回站起来的时候，他看清了。
那一张脸，和第一回一模一样。
连裂口的位置都一样。
摆一颗。
第九条。
袈裟干尸。
不在坑里，在戈壁边上，靠着一块石头坐着。
穿一件袈裟。
赭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硬得像壳。
皮贴在骨头上。
嘴是张着的。
手指是扣着的，指节很细。
右手攥着东西。
是一串珠子。
摆一颗。
第十条。
珠子散了。
线断了，珠子在身底下散成一片。
他蹲下去数过。
数了三遍。
六十三颗。
摆一颗。
第十一条。
还有一串。
那一串是活的。
他见过两回，都在很远处。
金色的光点，一颗一颗，连成一圈，圈成一个罩子。
圈住的东西他没看清。
那圈光很稳。
稳得不像火。
摆一颗。
第十二条。
黑寺庙。
在焦土那一头，离得远，看得见轮廓。
庙是黑的。
砖是黑的，瓦是黑的，柱子也是黑的。
高。
一层檐，檐角翘得很高，翘得不像中神洲的样式。
门前九级石阶。
第三级裂了一道。
门开着。
里头没有光。
摆一颗。
周处道摆完第十二颗，手停在半空。
还有一条。
那一条他不想摆。
他把那颗石子握了一会儿，还是摆了下去。
第十三条。
庙里有东西。
三头六臂。
戴一个金色的头箍。
它从他胸口里掏出过一样东西。
掏的时候不快。
掏完之后，它低头看了看。
那一次他就醒了。
石台上一共十三颗石子。
他摆了半个时辰。
摆出来的是一张单子。
单子上没有一条能说明那是什么地方。
也没有一条能说明那不是。
周处道蹲在那儿看。
看了很久。
风从台子底下上来，吹不动石子。
他把十三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了三遍。
第三遍过到一半，他停住了。
停的地方不是火尸。
不是黑寺庙。
是那串珠子。
他看着那一片散在地上的珠子，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地方有佛的东西。
袈裟是佛的。
珠子是佛的。
那座庙，从形制上看，也是佛的。
他小时候在少阳山见过佛庙的图。
一层檐，檐角翘起来，门前石阶。
对得上。
可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好的。
袈裟穿在一具干尸身上。
珠子散在地上，线断了。
庙是黑的。
门开着，里头没有光，里头坐着别的东西。
佛的东西都在。
佛的东西全是死的、坏的、被占了的。
周处道把手抬起来。
指尖停在代表那一串珠子的石子上。
没有拿起来。
也没有放下去。
他就那么停着。
停了很久。
洞里的血池又翻了一声。
他没听见。
(https://www.shubada.com/46323/1111098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