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是真的地方

他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洞里是黑的。

  只有血池底下透上来的那点光，落在石壁上，红得发暗。

  这一次，他记得清楚了。

  记得清楚，不全是好事。

  清楚得发慌。

  有些事，记不住反而落得干净。

  焦土。

  戈壁。

  枯树。

  火坑。

  黑寺庙。

  连成一片的。

  从哪一块走到哪一块，中间隔多远，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焦土走到戈壁，是一段下坡。

  戈壁走到枯树，是一段平路。

  枯树过去是火坑，火坑边上是庙。

  连那九级石阶，第三级上那道缝，他都记得。

  连门槛上那道磨亮的凹，他都记得。

  这些天，他每回做梦，都从焦土进。

  每一回，他都想走到头。

  这一回，走到了。

  从前他醒来，梦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抓都抓不住。

  那会儿他也不在意。

  散了好。

  散了就不占心。

  那阵子他睡得实。

  一夜到天亮，什么都不来。

  他还嫌不够。

  这一回，梦没散。

  梦还留在他脑子里，一样一样，都在。

  他坐起来，把木灵举到眼前。

  剑脊上那道纹路，在昏光里泛着青。

  纹路细，笔直，从头走到尾。

  他看了很久。

  昏光里，那道纹走得很直。

  看着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是个真的地方呢。

  不是幻境。

  不是残识作祟。

  不是谁塞进来的乱梦。

  是个地方。

  像无妄海是地方。

  像少阳山是地方。

  像这片岛是地方。

  一个他没去过，却夜夜走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金丹妖修，坐在深海里冒出来的岛上，对着一把剑，琢磨梦里那些焦土火坑是不是真的。

  这话传出去，谁都要笑。

  可他压不下去。

  念头这种东西，他平时压得住。

  可这一回，压了又冒。

  冒了又压。

  最后他干脆不压了。

  让它冒。

  他试着换个说法。

  也许那是他心里的什么东西。

  可他心里没有这样的地方。

  他这个人，心里存不下这么大的地方。

  他心里存得下的，没有几样。

  他记得的东西本就不多。

  一双手数得完。

  他这辈子走过的路不多。

  北到过临海。

  南到过无妄海。

  中间是少阳山。

  没有一处是焦土。

  没有一处是那种黑的庙。

  他把这些年走过的地方，一处一处过了一遍。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过完了，没有一处对得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少阳山的时候，宗门清查过一回“无因”。

  那时候他还是个记名弟子。

  站在殿外的廊下，听长老们在里头念。

  长老们念的公文又长又绕，他站在廊下，听得半懂。

  日头晒在台阶上。

  他手里还抱着要送去库房的经卷。

  最后只记得两个词。

  西极。

  佛国。

  他们说，那两个字最早是从西边那片大陆来的。

  西极洲。

  西极洲是个佛国。

  几百年前，佛国召回了所有弟子，把整片洲封了，从此断了音讯。

  召回去，就没再放出来过。

  这是公开的说法。

  洲上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封，也没有人说。

  封得彻底。

  洲里洲外，从此再没有一封信往来。

  他当年只当这是个闲谈，听过就忘了。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神拳帮站住脚，是师父交代的功课，是一顿饱饭。

  西边那片旧大陆，离他太远。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西极洲在哪儿。

  只知道很远。

  远到宗门要专门去查它。

  后来他听人说，那件事查了半年，也没查出个结果。

  查过的人，慢慢都调走了。

  再没人提。

  可现在，梦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袈裟，是佛门的东西。

  佛珠，是佛门的东西。

  那座庙，从形制上看，也是佛门的东西。

  他小时候在少阳山见过佛庙的图。

  一层檐，檐角翘得很高，门前九级石阶。

  对得上。

  连石阶的级数，都对得上。

  传说里，西极洲是佛国。

  他梦里，是焦土，是火尸，是黑寺庙里坐着的别的什么东西。

  这两个，对不上。

  佛国不该是这个样子。

  佛国是庙，是香火，是念经的声音。

  不该是焦土，是火尸，是一头三头六臂、戴着金色头箍的东西。

  不该是烧了几百年不灭的火。

  不该是砍倒了还能站起来的尸首。

  不该是那圈金色的光。

  佛门的东西，本该是亮的，暖的。

  他梦里那些佛门的东西，全是冷的。

  连那圈金光，都是冷的。

  照在身上，不暖。

  可偏偏，那些佛门的东西，又真真切切地在那儿。

  袈裟穿在一具干尸身上。

  佛珠散在地上，线断了。

  庙是黑的，门开着，里头坐着别的东西。

  他又把梦里那些东西从头过了一遍。

  一样一样过。

  过到最后，还是那一样。

  佛的东西都在。

  佛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一样是好的。

  一样也没有一样，是活的。

  他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那真是个地方，那它在哪儿。

  中神洲没有一片烧了几百年不灭的焦土。

  无妄海底下没有。

  这座岛上也没有。

  他手里就这一座岛。

  岛上的地，他踩着走过。

  一寸一寸，都是他量过的。

  往北是海。

  往东是大陆。

  剩下的，只有西边。

  他不敢往下想。

  可这几个字，还是自己冒出来了。

  他坐在那儿，天一点一点亮。

  他没有动。

  周处道把木灵放下。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不是梦。

  不是谁托给他的。

  不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是看见的。

  是夜夜看见的。

  那片焦土，那片戈壁，那棵枯树。

  烧了这么多年，还烧着。

  死了这么多年，还站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

  “西极。”

  声音很轻。

  洞外的海风灌进来，把这两个字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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