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赴剑庄
此时正值深夜,却仍有人心绪难宁。
推开门的瞬间,若水静默片刻,然后似无事人般轻轻带上门。
“夜深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来人依旧穿着绣有雪落梅花的暗夜色华服,浅灰色的双眸中流露出罕见的忧伤,混合着若隐若现的梅香,腐朽的、逝去的故事感扑面而来。
见来人依旧缄默不语,若水关心道:“你还好吗?”
那人抬手,轻揉眉心,声音有些缥缈:“人与妖,即使曾经交心,但最后都会决裂,对吗?”
若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香炉中缓缓升起的白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于她而言,这句话,这个问题,勾起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素来喜欢直面问题的她,罕见地产生了逃避的心理。
压了压快要溢出的情绪,她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浩星月幌答应助荔非疏影一臂之力,我推测他是想在最后一刻牺牲自己……”
“你们也要参与其中吗?”
若水不疾不徐道:“那些隐于黑暗中的罪恶,是时候该连根拔起了。你觉得祁夜氏还如当年一样对皇帝忠心耿耿吗?”
“当年也并非忠贞不二……”
“哦?”
蝶魄幽幽道:“忠心耿耿的,早就被想方设法除掉了……留下论功行赏的,都不是简单之人……”
停顿片刻,她继续补充道:“两头押注、左右横跳的人,太多了,也太正常不过了。若是有些真本领,再加上命运庇护,极有可能因从龙之功而改写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
有些话她说得很隐晦,但聪明之人自然能敏锐地捕捉到最有用的信息。
在铸剑方面,祁夜氏确实有着旁人无可替代的真本领,但不意味着这个家族世代忠贞。
祁夜道梵当年押注的,正是娥陵祁安。那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剑,跟随一代帝王南征北战,最后一统天下,祁夜氏一族自然有了贵不可言的从龙之功。
海月国如今掌权的皇帝,年纪太小,根基不稳,敌人众多,能不能坐稳皇位,尚且难说。
“当年祁夜氏向娥陵祁安投诚时,为表忠心,立下血誓。”
“什么血誓?”
“祁夜一族永远忠于娥陵氏,有违此誓,人神共愤,天地诛之,家族血脉,断绝于此。”
若水反问道:“是不是少说了半句话……娥陵祁安没有发现吗?”
蝶魄诡异一笑:“那个人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入局,天生的王者与最后的赢家,谁能斗得过她呢?”
只不过当时形势所迫罢了,能人异士本就难得,即使怀有异心,但只要能助娥陵氏一统天下,结束多年来割据与战乱的局势,那就不能也不该计较太多。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追随那个人平定天下的有功者如过江之鲫,扬名天下并享誉百年的,十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所以祁夜氏远比世人想象中的更加巧伪趋利。”
“有人会带我们去剑气箫心一趟……在那里,我们会找到真正的答案……”
蝶魄负手而立,徐徐道:“我也去……我想看看大战之后没有被血洗的功勋之家,经过数百年的腐蚀与膨胀,究竟会变得何等狰狞可怖和面目全非……那个人倘若在天有灵,看到她当年为了天下太平不惜杀至亲、诛盟友、灭挚爱而换来的龙腾盛世,如今却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不知她心中会是何种滋味……”
她又瞥了眼神色淡然的若水,继续说道:“你真的不好奇我到底是谁吗?”
若水依旧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香炉里飘出来的缕缕白烟,轻轻摇头。
“不重要……都不重要……最后我们都会回到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
蝶魄先是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后,很是赞同地拍了拍手。
无论是做人,做妖,还是做鬼,都要有波澜不惊的好心态,方能从容面对风霜雪雨。
她许下了承诺,明知道这一切早就与自己毫无关系了,但她还是无法做到坐视不理:“我不会害你们,更不会参与那些阴谋诡计而使海月国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无论是人还是妖,活着时,总会有遗憾;而死了,即使死了上百年,也会有意难平。我只想在自己还有神识时,最后一次领略大好河山的风采。最后的去处,最终的归宿,我知道是哪里,也清楚时间不多了……”
此时此刻,言语安慰,已然无济于事。若水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感受着她奔腾的万千思绪,心中不由重重叹气。
人世间,多惆怅。
拂羽雪青果然应下了,三日后,众人齐聚官邸,扮成左右随从,与他一同前往天下第一剑庄。
其实在看到拂羽雪青真容的那一刻,众人便清楚知道了“暔芫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确实非他莫属。
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淡紫色官服被顽皮的风儿轻轻吹动,满头乌发随风起舞,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人更加肤白胜雪,薄唇如樱。更令人过目难忘的是,那双美妙绝伦的凤目似山间寒月,不禁令人生出与仙人对视的错觉。
九方瑾瑜对着若水的右耳窃窃私语道:“拂羽雪青堪称绝色啊!”
还没等若水发表意见,躲在仙隐清晅瓶中的蝶魄却按捺不住了:“你不要被皮相蛊惑了。越美丽的东西,靠得越近,就越危险。”
见九方瑾瑜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蝶魄继续苦口婆心道:“以前有个人也差点被美色所蛊惑,好在她及时清醒,迷途知返,最后才没有酿成大错……”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肤浅!”
“哼哼哼!”
见她俩一直斗嘴,若水和紫苏相视一笑,觉得耳边有人叽叽喳喳说话,还挺有趣的。
见若水笑得平静温柔,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兰泽目光似水,心中的柔情在不经意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流露。
这样温馨的、温暖的、温柔的时光在指尖缓缓流淌,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荆棘遍布,但只要能和倾慕之人携手并进,就能获得最平静的幸福。
“恭迎巡抚大人!”
祁夜氏全族男女老少皆在剑气箫心门口等待,见拂羽雪青下车那一刻,天下第一剑庄的掌权者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
年纪轻轻便坐上这个位置,陛下的信任与看重又如此有目共睹,即使祁夜氏真的怀有二心,也没有理由去得罪位高权重的巡抚大人。
拂羽雪青不卑不亢地轻轻颔首,与众人寒暄过后,薄唇轻启,声音似山间清泉般怡人动听:“祁夜庄主客气了!陛下对天下第一剑庄向来寄予厚望,我这边打算在贵府借住三天,领略和学习铸剑的风采。”
祁夜清濂连忙应道:“大人肯屈尊寒舍,剑气箫心蓬荜生辉。我儿祁夜惟真做事细心,若大人不弃,他愿长侍左右,任凭大人吩咐安排。”
见拂羽雪青没有拒绝,祁夜清濂微微侧身,立马朝着祁夜惟真使了个眼色。祁夜惟真立于人群前面,风徐徐而过,发丝轻扬,衣袂飘飘,遗世独立。
前少庄主夫人长鱼安澜也站在前排,只不过她神色怏怏,并没有似那日在应涟寺般冷淡无礼,只是眉眼间偶尔闪过一丝不耐烦。
对于这个年纪轻轻便丧夫无子的女人,祁夜氏族人觉得她晦气缠身,加上她的脾气与剑法,众人是能避开则避开,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与她交好的,愿意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她的,只有祁夜清楚的女儿,祁夜惟赟。
不过她也是家族边缘人物,因为她体弱多病,武功不行,法力不强,连传承数代的铸剑本领都学不会,众人皆认为她实在是块无法精雕细琢的榆木疙瘩。
病恹恹的家伙,没天资又不肯下苦功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阎王小鬼召唤走了,祁夜氏族人自然看不上她。
别说祁夜氏族人了,连亲生父亲都极其嫌弃她,觉得她是个拖累家族的无用之人。这次迎接巡抚大人视察剑气箫心,祁夜惟赟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连与巡抚大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寒暄结束,与长鱼安澜擦肩而过时,九方瑾瑜微眯着眼,神情凝重。
荔非疏影见状,立马凑了过来。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九方瑾瑜便摇了摇头,示意眼下并不是说这事的好时机。
祁夜清濂望着祁夜惟真为了迎接贵客而精心布置的宴会,极其满意地颔首。如今这个儿子虽然不是正室所生,但其乖巧听话,一点就透,八面玲珑,他也该收收偏见,该心满意足了。
主位上坐着的人,正是拂羽雪青,他依旧从容不迫地饮茶,拒绝了主人家为自己准备的美酒。
也许是故意而为之,也许是机缘巧合下,长鱼安澜正好坐在荔非疏影旁边。
荔非疏影望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永失挚爱的女人,恍惚之间,产生了惺惺相惜的错觉。她又摇了摇头,对面之人尚不知是敌是友,还是不要太早暴露自己为好。
望着宴会上众人各怀鬼胎的笑颜,长鱼安澜猛的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低声道:“疏影,你怎么不继续写诗作词了?”
荔非疏影倏地转过头,很是诧异地望着她清冷似雪的侧颜。
“你读过我写的文章?”
“疏影,我虽是习武之人,但对于有才华的人,其实很是敬慕。”
如今对方身上本就迷雾丛生,却亲昵地称呼自己,又突如其来地表达仰慕之情,这令本就玲珑剔透的人更加小心翼翼应对,生怕暴露了此行目的。
一杯酒喝完,仿佛觉得不尽兴,她刚拿起酒壶想为自己再续一杯,却发现离她不远处的新少庄主看了眼她身后的侍女。
待她反应过来,发现桌上的酒壶已经消失不见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醒酒的苦茶。还没等她发火,那人早就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自己。
忽然之间兴致全无的人有些坐不住了,鼓声却突然似惊雷般响起,她心知宴会最精彩的环节要来了。
万紫千红的花瓣从空中缓缓飘落,鼓声越来越响彻云霄,十二位手持各式上等宝剑的青年男女戴着神情各异的面具,缓缓登场。
似是祈福,似是祝贺,似是威胁,似是震慑,身上流淌着祁夜氏鲜血的年轻人宛若游龙般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停变换着舞剑姿势。
剑气合在一起的那一刻,浮于空中的花瓣似被冰雪冻凝;而剑风散开的瞬间,花瓣似夜空中绽放的朵朵烟花,散落满地。
舞剑结束,拂羽雪青淡淡地扫了眼席间众人,率先鼓掌。
在掌声与赞叹中,十二位剑客致谢后缓缓退场。
“论铸剑本领,剑气箫心确实无人能及。”荔非疏影眉头微皱,很是客观地发表了观后感。
这十二把剑只是为了迎接贵客而制作的观赏性较强的武器,便已经如此绚丽夺目和削铁如泥,那些真正隐于暗处的法宝,不敢想象该多么锐不可挡。
长鱼安澜悠哉悠哉地欣赏着满地落花,轻声附和道:“这确实没什么可争议的,剑气箫心铸造的剑,没有一把是那无用的摆设。”
“斩楼兰若留存于世,那该是何等风华啊!”
“我见过……”
荔非疏影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盯着神色悠闲的天下第一剑客。
“哦……我还没说完……在武器排行榜评比书上看到过大致图片……”
荔非疏影很是无奈地笑了下,说来也巧,眼前之人和自己遭遇相似,还是个武林高手,但却有着淡淡的幽默,和她坐在一起,倒是挺有趣的。
“为什么斩楼兰有如此大的威力?”
这事困扰荔非疏影许久,今天见到了天下第一剑庄的人,此人还愿意和自己聊天,她自然想追问到底。
九方瑾瑜和若水离她们也很近,听到这句话,也微微侧头,想听听其中缘由。
舞剑结束后,新的舞蹈又开始了,长鱼安澜眉眼含笑地扫了眼众人,一言不发地摩挲着白玉杯的外壁,开始缄默不语。
众人见状,自然不会强求,又继续欣赏美感与力量并存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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