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恋骨花
月夜无声，鸟醉花眠。
“跟了一路，也该现身了吧！”
话音刚落，剑风呼啸而过，躲在后面的人似翩翩起舞的蝴蝶般灵活一跃，身手矫捷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舞剑之人，头微微侧过的那一刻，比天山雪莲还要冷上几分的清眸中迸射出来的滔天恨意，不禁令人胆战心惊。
“是你……”她依旧保持着随时进攻的姿势，只不过冷冽如冰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宽容之色。
“阁下跟了我一路，所为何事？”
来人半眯着眼，显然为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实力而心生诧异。果然，暔芫城卧虎藏龙，人杰地灵啊！
见她久久沉默，本就不多的耐心就快耗尽时，身着一袭淡雅素衣的人也从静谧深邃的黑夜中慢慢露出了真容。
烦躁之情油然而生的人不由一愣，待缓过神后，微微蹙眉，用一种难以言表的审视目光盯着这两位“秉烛夜游”的“文人雅客”。
在月色的映衬下，那人淡雅如水，不悲不喜地注视着万物，仿佛她来人间一趟，七情六欲早已被磨平，如今留下的，只有那缓缓流淌的时光。
“疏影，我们的目的，和你的所求，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闻言，荔非疏影敛去了面容上的冷色，只是投去的目光中，依旧裹挟着些许不信任。
“瑾瑜，该回神了。”
九方瑾瑜听到了若水善意的提醒，猛的摇头，然后堪堪收回了直勾勾的审视打量目光。
为了不节外生枝惹出更多麻烦，她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这一切。直白的话语和真相最能打消对方的疑虑与顾忌，方能为破案提供更多有用线索。
尽管内心深处依旧被怀疑与猜忌所笼罩，但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与幻想，她还是满心虔诚地匍匐在命运的脚下，祈祷着能迎来为至亲至爱报仇雪恨的那一刻。
“香气？”
“对！剑气箫心的长鱼安澜身上也有这种味道，所以我才将这两桩命案联系在一起，觉得背后隐藏的凶手，大概率是同一人！”
可自从兄长与夫君去世后，她早没了打扮的心思，到底是从哪里飘出来的奇异之气呢？
九方瑾瑜说了声抱歉，便凑了过去，细细检查着她身上的衣服与配饰。可看来看去，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独特之处，只能悻悻作罢。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时，若水微微抬手，一缕淡黄色微光划过，藏在衣领下的项链露了出来。
只一眼，九方瑾瑜便断定项链上挂着的东西，便是自己一直苦苦追寻之物。
那是一朵做工精致的八瓣花，花的边缘镶嵌着熠熠生辉的宝石，花瓣内侧则镌刻着诡谲难懂的图案，风轻轻拂过时，散射出的幽光，比朱砂还要艳丽迷人。
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太多，九方瑾瑜立刻凑了过来，果然，经久不散的馥郁芬芳，就是它传出来的。
荔非疏影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抓着那朵做工精美的花儿，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朵花是谁送给你的？”
缓了半天，失魂落魄的人艰涩开口道：“是……”
“是谁？”
面对九方瑾瑜的步步紧逼与穷追不舍，因死死攥着那朵花，她的指尖已经开始泛白，身体似被秋风吹落的枯叶般簌簌发抖，一切都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与推进。
缄默半晌，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她有些沙哑地开口解释道：“我哥哥送给我的，荔非音烛。”
荔非音烛和拂羽玉照，惨死于听雪寻梅庄，此案尚未侦破，已经成了一桩扑朔迷离的悬案。
九方瑾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与若水对视一眼，轻声恳求道：“疏影，你能把它摘下来吗？”
因荔非疏影用手死死护着，这朵迷人又危险的花，里面藏着的更多玄机，她根本没办法看清与参破。
犹豫许久，为了能让真相大白，她还是忍痛将视若珍宝的项链摘了下来。
九方瑾瑜立刻接了过来，可就在她的手快碰到花身的那一刻，原本没有生命的东西似长出了最尖锐的獠牙，朝着她的手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若水发现了这朵花有了异样，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九方瑾瑜，这才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人拍了拍胸口，破口大骂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只攻击我？为什么疏影戴着就好好的？”
原本有些郁郁寡欢的荔非疏影也没想到这朵花竟然会对着别人下死手，为了不被误会，慌忙解释道：“不是我让它这么做的，我不知道此物有灵！当时哥哥把它送给了我，可第二天，哥哥就……所以我将它制成项链，戴在脖子上，以此来日日夜夜悼念亲人。”
见她额头都惊出了冷汗，九方瑾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太过紧张。
虽然二人才认识不久，可她觉得荔非疏影倒不是那种阴险狡诈之徒，此事只是误会一场罢了。
如果真的要追究起来，要怪就怪自己刚才做事有些鲁莽，没有摸清底细便横冲直撞，差点惹来了一场大祸。
侥幸逃出生天的人刚想对若水作揖道谢，却被她扶住了。
若水淡然一笑，继续研究静静躺在荔非疏影手心里的东西。看了半天，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了此乃何物，她若有所思道：“万物有灵，法器认主。看来离物归原主的那一天，不远了。”
九方瑾瑜挠了挠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急躁不安：“仙姑，我们要去一趟剑气箫心吗？”
既然气味相同，说明长鱼安澜身上也佩戴着同一朵邪气弥漫的花。此物目前来说，并未伤主，可谁也不能保证它永远不会失控。
若是能以此为突破口，继续查下去，很有可能会揪出幕后真凶！
若水望着那朵泛着幽光的诡异花朵，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夜闯天下第一剑庄，并不是个好时机。不仅会一无所获，还有可能被误认为是杀害少庄主祁夜惟熙的幕后真凶。
不过今夜并没有白跑一趟，至少发现了在这片大陆上消失已久的亦正亦邪之物——恋骨花。
看来几百年前的恩怨，并没有因为故人的逝去而随风消散，反而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积蓄能量，无比期望着能够强势归来的那一天。
“我还能做些什么吗？”说这话时，荔非疏影那双清亮的眼眸中迸射而出的复仇之火足以将整座城市所焚烧殆尽。
若水轻轻拍了下她紧绷的后背，温声劝解道：“疏影，我们理解你的伤与痛，只是眼下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推动案件进展，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若是眼下不顾一切闯进剑气箫心，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招惹一身是非，得不偿失。
似是突然之间联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荔非疏影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声音中夹杂着掩盖不住的激动之情：“雪青前几日被邀请去剑庄参观铸剑进度，我们可以一起去！”
“铸剑？”
“对！祁夜清濂正在为陛下铸一把绝世神剑，据说威力堪比当年的斩楼兰。只是不知为何，铸剑速度越来越慢，陛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数百年前，祁夜氏祖先铸造的神剑，助娥陵一族灭诸国，一统天下。如今的海月国，表面虽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登基不久的新帝，剑拔弩张的朝堂，错综复杂的局势，各怀鬼胎的宗亲，来路不明的爱人，忧心忡忡的志士，离真正的天下太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突然放缓的铸剑速度，是另有隐情，还是别有用心，还不得而知。
天下第一剑庄，因一把斩楼兰享誉百年盛名。一代又一代的君王寄予的厚望，赐下的荣光，忠诚之心会毫不动摇地坚守还是会像铸造的铁剑般随着时间的缓缓流淌而逐渐被腐蚀殆尽呢？
匆匆别过后，望着荔非疏影的身影，九方瑾瑜摸了摸下巴，有些高深莫测地说道：“仙姑，你觉得拂羽雪青会带我们去剑气箫心吗？”
“会。”
“仙姑为何如此肯定？我们和他素不相识，是敌是友，能否帮忙，尚且难说。高处不胜寒，位置越高，敌人越多，思虑越重……”
“因为着急破案的，不止她一人……”
拂羽玉照不仅是荔非疏影的丈夫，还是拂羽雪青的兄长。亲人惨死家中，他心中的痛苦与悲凉，是旁人无法体会与理解的。
高处不胜寒，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注视和审视的，所以不能表现出太多的个人情绪与私心。
如今有修道之人愿意助一臂之力，他婉言相拒的可能性极低。
“待仙姑完成心愿以后，还愿意继续留在海月国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若水沉思片刻，后幽幽道：“我还是习惯四海为家……”
九方瑾瑜很是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讲起了海月国的奇闻趣事。讲到精彩之处时，她激动地拍了下若水的肩膀。
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之举，她刚想致歉，却被若水拦住了，并示意她继续讲下去。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继续讲述着那些扑朔迷离的传说。
回到客栈时，画桥惹残烟门外悬挂着很多盏精美典雅的小灯笼，衬得整座客栈格外清新淡雅。进门以后，芬芳馥郁，沁人心脾，心旷神怡。
此刻正值深夜，按理说众人应该都在睡梦中，可一楼却烛光摇曳，晚风轻动。九方瑾瑜抬眼望去，那人依旧身着色彩鲜艳的粉衣，在幽暗灯光的衬托下，本就如谪仙般的绝世容颜更加风华绝代。
“你在等人？”
见对方轻轻颔首，若水和九方瑾瑜对视一眼，波澜不惊地坐了下来。
思虑良久，那人抿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水，轻声道：“我虽眼盲，但心却不盲。尘世间，多难事。”
九方瑾瑜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很想知道对方如玉般的容颜下为何藏着一颗逐渐枯萎的心。似那立于御花园中央的那朵玫瑰花，明明得天独厚，却为何非要执意自毁自伤呢？
“你拦不住她的。”看了半天，九方瑾瑜也为自己倒了杯冷茶，一边细品，一边叹气。
想到过去的种种，那人脸上血色全无，声音微颤道：“我欠她太多……即使舍了这条命……也弥补不了当年的伤害……若不是我……她不会离开暔芫城……便不会经历那些沾染血泪的生离死别……”
当初的左右为难，身不由己，到如今的于心不忍，愧疚难安，让这个本就看不到一丝光亮的人更加形销骨立。
可时光就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即使他泣血缅怀，即使他夜夜难眠，即使他追悔莫及，可一切都回不到最初的起点了。
曾经的她，才华横溢，颖悟绝伦，志比天高。而如今呢？——血海深仇将她死死困住，血与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住了她所有的生气与光辉。
若水微微抬头，看了眼对面之人，语气平和：“你打算如何助她一臂之力？”
那人神色悲悯地轻轻摩挲着洁白无瑕的茶盏，半晌，喃喃道：“请原谅我暂时还不能将一切和盘托出……但请你们相信，我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自己的价值……”
明眼人都知道，凶杀案的背后，藏着更大的野心与阴谋。他也自知自己能力有限，即使搭上这条命，也很难将背后真凶引出来绳之以法。但他也不是那软弱无用之人，既然他决心相助，便不会食言而肥。
他希望若水她们可以带他一起破案，他会在最关键、最危险的那一瞬间完成自己当日的诺言。
“好。”若水只留下一句话，便上楼了。
九方瑾瑜微眯着眼，打量了下眼前心事重重的绝色佳人，又望着若水渐行渐远的身影，没有发表任何感言和看法，反而为自己续了杯冷茶，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与暗夜融为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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