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人归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若水却没有立刻离开南兰国。她不紧不慢地闲转，还带着紫苏和兰泽去了一处静谧幽深之地。

  氤氲温婉的山雾似那柔软优雅的披锦在微风的牵动下，裹挟着扑鼻而来的芬芳，摇曳生姿。

  晶莹的露珠附着在花瓣上，衬得花儿更加娇艳多姿。每朵兰花看着相似，实则千花千面，各有不同。

  雾气慢慢散去时，若水盯着这漫山遍野的兰花，似是陷入了回忆中。那双素来坚毅明亮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似有非有的情绪。

  兰蕙谷，清新脱俗的圣地，流连忘返的仙境。如今故地重游，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曾经拼尽全力想留住的，都如那指间沙，越是拼尽全力想要牢牢抓住，反而适得其反，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唯有遗憾和叹息罢了。

  第六颗星已经归位，如今只剩最后一颗星了。待七星归位，红罗星盘完成涅盘，那些音讯全无的旧人，必然会一一现身。

  到了那天，龙争虎斗，谁能笑到最后，尚且难说。

  前方的路，久等了！

  前面的人，久违了！

  “姑姑……”

  紫苏的一声呼唤，将她从幻境中拉了出来。她微微晃了晃脑袋，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姑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若水看到了紫苏眉间一闪而过的愁绪，她轻拍了下紫苏的肩膀，温声道：“海月国。”

  “海月国？”

  若水轻轻颔首，声音有些飘渺不定：“紫苏……我们好像离开云浮山很久了……不用太过忧心……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与山上的姐妹们团聚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风所淹没。紫苏只听到了前面的话，欣悦之情代替了萦绕心头的不安。

  兰泽微微侧身，盯着若水那双淡然自若的眼眸，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姑姑，我们要坐船过去吗？”紫苏盯着不远处的小船，上面悬挂着各种鲜艳奇特的花草，香味扑鼻而来，让人不禁心旷神怡。

  见若水言笑晏晏，  兰泽挥了挥手，船夫慢慢将小船靠在了岸边。

  仔细检查了一下兰泽递过来的银子，船夫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喜悦：“三位客官，请上船吧！”

  海风徐徐，紫苏用手支着头，欣赏着碧海蓝天。

  “船家，海月国有什么奇闻异事吗？”

  船夫适时地接过话：“陛下要成亲了！”

  在船夫的详细介绍下，紫苏终于捋清了头绪。

  海月国老皇帝娥陵赋清因病而亡，现在换了新皇帝，叫娥陵春霂。这位帝王，能力出众，野心勃勃，不是那平庸无能的废材。

  先皇在世时，就开始联络朝臣，招揽英才，最后在夺嫡之战中，击败手足，成功夺得皇位，成了海月国最尊贵的人。

  本来打算将全部精力用于治国安邦，但一场意外让这位冷酷无情的帝王改变了主意。

  不可一世的帝王乘船巡视时，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狂风骤起，主船和随行的船全部被掀翻。

  众人搜索无望，均以为皇帝已经遭遇了不测，可不久之后，皇帝竟安然无事地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只是她身边站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年轻男子。

  那人一头银发中夹杂着几缕闪着金光的青丝，湛蓝色的眼眸中藏着万千无法言说的柔情，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气质，足以迷倒万千人。

  “英雄难过美人关！陛下对他一见钟情，不顾众人的反对，不理旁人的怀疑，非要将他留在身边。如今更是为了真爱，执意与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成婚，现在朝堂上下一致反对，可惜陛下一意孤行，根本不理会那些声音。”

  紫苏托着下巴，不解地问道：“他是海月国的人吗？为什么会查不到真实身份？”

  船夫叹了口气：“是人是妖，尚且难说。陛下为了他，不惜得罪老臣。依我看，这容貌过盛，不见得就是好事啊！”

  一向对美色敬而远之的皇帝，突然之间，心性大变，迷上了来路不明的美人。众人皆以为时间久了，皇帝自然会淡了，没想到这美人倒是有些手段，不仅留住了皇帝的心，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分。

  眼下海月国朝堂上下，反对声不绝于耳，但娥陵春霂对于忠臣进谏，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

  太阳慢慢被海面吞噬时，她们终于上岸了，告别了船夫，走着走着，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小渔村。

  路过一户人家时，婴儿尖锐的哭声划破了被海风包围的寂静黑夜。院子里的女人抱着可怜的孩子，不停安抚着，可无论怎么做，却依旧无济于事，根本无法阻止孩子啼哭。

  “你们是谁？为何深夜站在我家门口？”外出办事的妇人仓促而归，见门外站着三位陌生人，不由提高了警惕和音量。

  紫苏见状，连忙温声解释道：“夫人，我们刚乘船来此地，听到院子里有婴儿啼哭，所以停了下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

  妇人上下扫视着三人，见她们眼眸清亮，衣着华丽，举止不俗，应该不是那心怀叵测之人，警惕心渐渐松了下来。

  “我们家无事发生，惊扰诸位了，夜已深……”

  还没等妇人说完，大门突然开了。

  一位神色有些憔悴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愣愣望着她们。

  “娘，这几位贵客是……”

  妇人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自己则接过了孩子：“晋璇，你先把东西放好。三位贵客恰巧路过这里，不是海月国的。”

  深更半夜，路也难行。

  思虑再三，丁若晋璇还是出声挽留道：“离这里最近的客栈，在暔芫城。可能还需要赶几个时辰的路，才能到达，且城门已关，到了也进不去城内。诸位若是不嫌弃，今晚可以住在我们家里。”

  说了一番感谢的话，进去以后，紫苏发现这房子确实不大，但很是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家。

  只是那屋檐下，挂的不是食物或者风铃装饰品，而是纸糊的小棺材和小船。

  见紫苏盯着纸质棺材和小船，抱着孩子的妇人怕吓到她，只能开口解释，只是声音有些凄凉：“姑娘，你别见怪，这不是故意吓人的。这是海月国的习俗——人死后，若是找不到尸体，家人会亲手用白纸做一副棺材和一艘小船，寓意着带逝者回家，让逝者入土为安。”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悄然落下，她抹了把脸，继续说道：“我儿濂淞，年轻力壮，打鱼本领，无人可比。可上天不公，他才二十三岁，就这么葬身大海了！同去的渔民，一共八个，却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一个月前，虾真村八位渔民乘船出海捕鱼，可天有不测风云，一人不慎落水，众人相继营救，可最后的最后，却是七个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入骨的海里。

  “屠岸梨绸侥幸活了下来，可命运弄人，回来之后，他变得疯疯癫癫，即使找了好多大夫来看，却依旧无济于事……”

  外面的人都在传虾真村的渔民因大不敬，得罪了海神，所以才会被降下惩处，导致八人去一人归。

  可虾真村的人真是有苦难言，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样的，却只能被迫承受着充满恶意的揣度与推测。

  明明虾真村每一个人都对大海心存敬畏，明明每家每户都会虔诚祭海，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不敬之罪”。且以往那么多年，每次出海，均会根据老渔民的经验来判断天气和风向，根本不会贸然出动，导致船毁人亡。

  这次出海，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妇人说着说着，痛苦的泪水氤氲了眼眶，可能被她散发出来的情绪所带动，原本安静下来的孩子又开始啼哭不止。

  听到孩子又哭了，丁若晋璇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托着两个装着水果的盘子。她有些歉意地将盘子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则一把接过了哭得伤心不已的幼童，不停安抚着。

  若水站了起来，盯着孩子的脸看了半天，发现并无异样。那孩子不停啼哭的原因可能是感应到了至亲离世，所以才会用哭泣来表达内心的不舍与悲伤。

  丁若晋璇抱着孩子前院后院不停走动，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中充满了愧疚：“晋璇是个好人，都怪我，是我拖累了她……”

  原来这孩子，不是丁若晋璇的孩子，而是她的小儿子，司空濂沄。

  丁若晋璇和司空濂淞成亲不久后，寡居多年的司空映荥与一位走商相识相知相爱，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可天公不作美，那人得了急病，好好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没了。当时她已身怀六甲，在儿子儿媳的劝说下，勉强保持心情，最终顺利生下了这个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苦命娃。

  濂淞是个性格温柔又体贴细心的好孩子，一直劝她放宽心，他会照顾好一家人，绝不会让她们再受一丝委屈。

  花了好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可命运从不肯放过她。如今这家里，只剩下悲伤与难过，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了。

  外面又谣言四起，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她们身上，非要在她们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捅几刀，才愿意放过这些可怜人。

  可明明濂淞那么温柔善良，她们一家也从未做下任何亵渎神灵之事，为什么非要往葬身大海的逝者还有无辜之人的身上泼脏水？为什么流言蜚语似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刀子，非要一遍又一遍穿透遇难者家属那心力交瘁的灵魂？

  无望又凄凉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无辜惨死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谁能给她们这群苦苦等待的家属们一个公道？

  一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完全是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一步也走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下沉，最后完全被黑色的世界所吞没。

  望着司空映荥眼角慢慢滑落的那滴泪，坐在椅子上的人和妖，心中皆不是滋味。八人出海，一人归，其余的人，尸体都没找到，还被造谣说是得罪了海神才遭此劫难，真真是人间惨剧。

  待反应过来，司空映荥又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对方与自己素不相识，不该被迫承受她这么多负面情绪，是她情绪失控了，是她过于失礼了。

  若水和紫苏轻拍她的肩膀，不停安慰着她。

  人间多悲剧。

  她们只能尽全力寻找真相，带回尸身，让枉死的冤魂入土为安，而不是在冰冷的海水里日夜哭泣。

  很久之后，孩子终于不再啼哭了。司空映荥带着若水和紫苏去东边一个房间，而兰泽则独自一个人住在另一间房。

  “姑姑，你觉得是人为还是意外？还是说海里真有东西在作祟？”躺在温暖舒适的棉被上，紫苏问出了这个当时无法明说的疑惑。

  若水声音有些飘渺：“我们去海上看看，也许能找到关键线索，从而侦破此案。只是海月国此趟行程，依我所见，必然会危机四伏。紫苏，你累了吗？”

  倦意微微袭来，紫苏本有些游离，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清醒过来。她微微侧身，盯着若水那张宛若仙人的脸，轻声道：“姑姑，其实说实话，下山这么久，于我而言，是一种收获远远多于失去的锻炼。我见识到了真实的人间百态，感应到了那些隐于表象下的血与泪，也理解了那些无法言说的身不由己。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珍贵的，是修炼路上必不可缺的。”

  若水也轻轻侧身，她摸了摸紫苏的发丝，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为接下来的事布局铺路。

  第七颗星，就要归位。

  接下来的腥风血雨，就留她一人独自承受吧！

  故人故国，旧时明月，一一回归。

  那些看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是时候该选一把最锋利无情的刀，一一斩断了。

  海月国是集齐七颗星的最后一站，却不是她人生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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