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探缘由

金色的阳光铺在碧蓝色的海面上，清风徐徐，万千波浪迎风起舞。

  可任凭太阳照常升起，风景再是璀璨华丽，痛彻心扉的悲伤与无助依旧盘旋在这座渔村的上空，久久无法散去。

  身上的创伤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愈合，但心底的痛苦如同一根尖细又锐利的针刺进皮肤深处，表面全无痕迹，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夜夜被折磨到无法入睡的蚀骨之痛。

  兰泽在外面素来话不多，静静地帮忙做事。他起得很早，帮着挑水劈柴生火，还顺便刻了个木质小玩具送给了司空濂沄。

  小家伙昨晚哭得让人心疼，黑夜过去了，白昼来临之际，他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安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面对新玩具，他眼睛亮了一下，开心地挥着手，见母亲又在走神，他着急地扭动着小小的身体，生怕迟了，导致自己与心爱的玩具擦肩而过。

  见怀里的孩子不停扭动，司空映荥回过神，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忽然情绪有些激动。一边道谢，一边接了过来，东西放在小儿子手中时，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大儿子的那张脸。忍住了奔涌而来的情绪，她摸了摸小儿子圆圆的脑袋，对于未来的路，真的充满无力感。

  晋璇还那么年轻，这么好的孩子，不该被她和濂沄所拖累。她的人生已经充满了痛苦与坎坷，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而拉晋璇一起过着无望的生活。

  其实若水和紫苏也早早就醒了，她们起来后，沿着海边，迎着海风，听着海浪，看了很久。

  温暖湿润的海风似那温柔灵动的薄纱，与万千发丝和衣角嬉戏缠绕，迎风而舞。深蓝色的海面如那晶莹夺目的蓝宝石，在日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流光溢彩。

  若七人葬身大海，真的是鬼怪作乱导致的，那么只沿岸探索，必然查不出太多有用的线索。

  若想真相大白于天下，需要乘船到事发地，以自身为诱饵，才能理清事情缘由，寻回亡者尸身，让遇难者家属不再日夜泣血而啼。

  “姑姑，我们应该去看看那个疯了的屠岸梨绸。”紫苏半眯着眼，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八人去，一人归。

  而逃出生天的那个人，竟然变得疯疯癫癫，实在是疑云重重。他到底是受了同伴相继而亡的刺激，还是说被一股不知名的邪术所操控，需要见到本人，进行诊断与分析，才能得到最终结论。

  吃过早饭，丁若晋璇从司空映荥手中接过了司空濂沄，与紫苏东一句西一句唠着家常。

  提到皇帝要大婚这事，她还特地提到了那位好命的儿郎，据说生得仙姿玉色，见过的人无不称赞其为绝色佳人。

  但物极必伤，艳极必毁。

  皇帝陛下为了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公然与朝臣为敌，甚至将一位全力扶持她上位，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老王爷气得卧病不起，实在是有些冒险。

  毕竟如今的局势，并不是她完全能操控的。

  登基不久的新帝，面对着表面俯首称臣而背地里却野心勃勃的手足们，还有那些仗着劳苦功高而倚老卖老的大臣们，不得不思虑周全，谨慎而行，绝不可任意妄为，毕竟皇位还没坐稳前，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王者之路，看着顺遂无忧，实则荆棘密布。一不留神，就可能发生政变，要么沦为阶下囚，要么成了刀下鬼。

  “圣祖皇帝曾创下的青元盛世，天神赐予的血脉，还会有重拾荣光的那一日吗？”

  紫苏拿着一颗果子一边啃着，一边问道：“圣祖皇帝？”

  对海月国未来局势有些忧心忡忡的丁若晋璇轻轻颔首：“那位结束了分割与战乱，一统天下的明君。”

  海月国这片辽阔无边的土地，在最开始时，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万民一心、欣欣向荣。

  各个小国之间纠纷不停，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离别与血泪的阴影盘旋在这片土地上空，无辜的百姓们祈祷天降明主，结束分割。

  上天仿佛感应到了万民心之所向，见过了无数生离死别后，终于愿意施以援手。

  娥陵祁安天降英才，生而不凡。

  传闻她出生时，原本充斥着血腥味与惨叫声的产房，忽然之间花香四溢，不多时，耀眼夺目的紫气如天上的浮云般弥漫整个房间，皇室之人无不震惊与慨叹。

  天降异象，明主降世。

  彼时海月国只是个处于腹背夹击的不起眼小国，此等异象，诸国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谁能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婴儿长大以后，竟然会结束了海月国多年的战乱与分割，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帝王。

  娥陵祁安，武神下凡，南征北战，结束割据，一统天下。

  陪着她打天下的左右二使更是传奇。辅佐她一统天下后，二人不贪荣华富贵，不慕高位权力，一心问道，最后顺利飞升，成了那人人艳羡的天上神仙。

  “娥陵春霂是娥陵祁安的后代吗？”

  面对紫苏的询问，丁若晋璇又颔首道：“因一些扑朔迷离的原因，圣祖皇帝一生未婚。之所以说娥陵皇室是天神血脉，是因为圣祖皇帝因梦而孕。”

  可能是上天不忍娥陵祁安终其一生，都要被孤独与寂寞所缠绕，所以生了一丝慈悲之心，赐给了她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娥陵一族从此绵延不休。

  太久远的往事，是真是假，难以验证了。毕竟圣祖皇帝已经仙逝几百年了，过往的一切都成了那旧时云烟，根本无法窥探。

  如今先皇病逝，皇位易主，政局不清，皇帝此举，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腥风血雨。作为普通人，她愿意活在一个没有战乱与血泪的国家，毕竟谁也不愿意回到圣祖一统天下前的诸国之乱。

  紫苏和若水游历各国，自然懂得普通百姓对和平生活的珍视与期望。她拍了拍丁若晋璇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太过忧心。

  她们既然来到了海月国，就不会只顾着自己饮酒作乐，而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晋璇，我们想去看看屠岸梨绸。在他那里，也许能找到更有用的线索，而不至于整件事一直在原地徘徊。”对于她们能捉鬼降妖以及想尽力帮忙之事，紫苏倒是没有藏着掖着。她盯着丁若晋璇的眼睛，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无论是否成功，对于主动施以援手的人，丁若晋璇始终抱着最感激的心。

  丈夫是那么温柔良善的好人，她日夜泣血缅怀，时刻想着接他回家。海里又深又冷，他的肉体和灵魂都被困住了。

  有天夜里，她又梦到了心爱之人。他的皮肤已经被海水泡得惨白无色，且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没有干净舒适的衣服，没有温热新鲜的食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痛苦与不甘。

  她想让他摆脱困境，她想为他换上新衣，她想替他讨回公道。

  可是人这一生，太多悲哀与无奈将你紧紧围住，让你根本无法像个自由自在的孩童般随心而动。

  她只是个普通凡人，没有过高的武功和法力，也没有不凡的出身和背景，去大海深处探索真相，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今她的诚意感动了上天，终于有人听到了她日夜泣血啼哭，终于愿意来到她的身边听听她内心的溃烂与荒凉了。

  “濂淞……不要哭泣……不要害怕……不要绝望……天神下凡了……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司空映荥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众人的背影，心如同被万千根针直直刺过。

  可怜的孩子，可怕的大海，可悲的人间。

  去的路上，丁若晋璇简单介绍了下屠岸梨绸家庭情况。他是个孝顺好脾气的人，总是一副笑脸，不曾与人起过争执。父母本就年事已高，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突然疯了，让这个原本温馨幸福的家，蒙上了一层摇摇欲坠的阴影。

  敲门声响起不久，屋子里的人匆匆忙忙走了出来，打开门一看，竟然是熟人带着三位陌生人来访，不由愣了一下。

  简单介绍了下身边之人的身份，丁若晋璇等人便被邀请进屋细谈。

  “伯母，梨绸好些了吗？”

  “哎……梨绸依旧是老样子……谁也不认识……”说着说着，被生活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哽咽得捂住了眼睛。

  可怜天下父母心！任谁看到了原本健康强壮的儿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伯母，我们想看看梨绸。”丁若晋璇安慰许久，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满头银发的女人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屠岸梨绸的房间。

  “梨绸，晋璇来看你了。”她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锁着的门，屋子里倒是没有异样和怪味。

  年迈的父母带着疯掉的儿子，生活确实是艰辛不已，然而房间依旧是整洁干净的，因为即使身居陋室，即使肝肠寸断，但只要人活着，只要人还能行动，她们就不允许自己的家成了那凌乱不堪的垃圾堆。

  走近以后，紫苏看清了屠岸梨绸的长相。

  圆圆的脸搭配圆圆的眼睛，还挺可爱的。只是他好像没发现众人来访，眼珠都没有转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哎！梨绸他白天就是这副模样，睁着眼睛，不睡觉，不说话，不吃饭。但到了晚上，又开始是另一副神情了。”

  夜晚降临时，原本如一潭死水的屠岸梨绸，开始来了精神。他先是疯狂进食，然后瞳孔由漆黑转为殷红，开始在院子里跳着诡异的舞蹈。他一言不发，只是疯狂扭动着身体，似是在祈福，又似是在招魂。

  请了一个又一个大夫来看，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可依旧无济于事。爱子心切的老两口万般无奈下，又偷偷请了好几个有点本领的方术士。可是看了又看，驱了又驱，仍是这副老样子。

  虾真村如今处于漩涡中心，怕儿子失智情况下跑出去惹出大祸，她和丈夫只能换着班，熬夜看着他。

  人年纪大了本就精力不佳，再加上昼夜颠倒，原本就风中残烛的身体更加虚弱不堪了。

  若水轻轻走了过去，她盯着屠岸梨绸的眼睛，看了半天。就在她刚想伸手试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屠岸梨绸的母亲一改刚才的疲倦之态，她笑容满面地跑出去迎接贵客，若水等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云初，辛苦你跑一趟了！”

  “伯母，一家人不说这些了。只要兄长能早日痊愈，我们做的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屠岸云初和屠岸梨绸是远房堂亲，祖辈离开了虾真村，去了外地谋生。这次来家中，是根据大夫的药方，送来一味难得的药材。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更别提这种血缘关系不是很近的人了。他和屠岸梨绸长得一点都不像，完全一副清秀贵公子模样。长身玉立，肤若凝脂，唇红如血，眉眼含星，长得正派又带派。

  放好东西，屠岸梨绸的母亲进行了简单介绍，众人点头示意，也算是相识了。

  只是相互打招呼时，紫苏敏锐地发现，屠岸云初目光掠过众人时，在丁若晋璇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在屠岸云初进屋看堂哥时，紫苏趴在她耳边轻声道：“晋璇，你认识他吗？”

  丁若晋璇点了点头：“认识。他人很好，大家都认识他。他祖辈发达后，日子一直过得不错，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却没有因此而与村里人划清界限，反而对虾真村很是照顾。谁家过得捉襟见肘，都会派人好心送钱送米送油。”

  只是以前他并不常来，都是家里的仆人来这边探望村里长辈。近几年不知怎地，他开始频繁出现在虾真村，亲力亲为，她见过他好多次了。

  每次来，他都是那般温润谦逊，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给这座小渔村带来了欢声笑语。

  “他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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