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番外十四 西窗烛
当年曾家惨案发生后，因为昔日的亲朋好友怕祸水东引，没人愿意出面认领尸体，更别提安排下葬事宜。
后来有个心软的官差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花了点碎银，随意指派了几个胆大的屠夫，才让无辜惨死的人终于入土为安。
海希帆面色惨白地摸着那没有一丝温度的墓碑，与无辜枉死的亡夫说着那令人兴奋的喜事——罪魁祸首已经被她诛杀，她终于为他报仇雪恨了。
可是即使知道了真相，讨回了公道，伸张了正义，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过去的那些情意，还能再续前缘吗？
“帆姐姐，这是若水仙姑托我转交给你的……”
海希帆有些不解地接了过来，待打开小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何物时，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
为了能早日复仇，为了能顽强地活下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袭面而来，一刹那间，命运带着她回到了过去的旧时光。
其实她和曾幽林，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但也不算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因为她们只是偶然相识罢了。
曾府有个嬷嬷，以前一直照顾曾幽林，后来身体不好了，只能回了老家夜来城。曾幽林时不时来探望她，然后在她家住上几天，作为邻居的海希帆，自然而然与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相识了。
“希帆，长大以后，你希望自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面对比自己小四岁的曾幽林，海希帆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气鼓鼓纠正道：“叫姐姐！不许叫我的名字！”
曾幽林害羞地笑了下，仍坚持不懈问道：“希帆，你家开了繁漪坊，那你以后也想开更多的花店吗？”
海希帆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繁漪坊半死不活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以后不想日日与花草打交道，更想做个匡扶正义的人间侠客。可家里的人素来固执倔强，很难与之沟通，更别提如此“离经叛道”的梦想了。
“随便吧！只要能离开繁漪坊，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随着时间的流逝，繁漪坊因为经营不善，最终还是倒闭了。海希帆盯着满园盛开的粉色蔷薇，心一横，拦住了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长大后的曾幽林。
“曾幽林，你是不是尚未婚配？”
曾幽林粲然一笑，语气真诚又温柔：“对，我并未有任何婚约在身。”
“繁漪坊倒闭了，我娘病得越来越严重，我爹要我与不学无术的表哥成亲，可是我不想。你能帮帮我吗？”
曾幽林盯着她那双委屈又倔强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摘下了自己的沐春朝阳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于他而言，和生命一样珍贵。
“等我！”
一向洁身自好又木讷寡言的儿子突然之间开窍了，想娶妻生子了，还说非海家女儿不娶，曾老爷表面从容不迫，内心实则万分欢喜。
他觉都没睡，马上联系了最靠谱的媒人，连夜备礼，说儿子已经成年，该听从他的安排成亲了，他觉得夜来城海家女儿朴实孝顺，是个好孩子，遂托媒人前去提亲。
媒人第二天就去了海家提亲，一箱又一箱的聘礼堆满了整个院子，海家所有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丫头，脾气像那野驴，说几句便要翻脸。可这命，还是挺不错的。曾公子帅气多金，你嫁过去，等他再中个状元，就等着享清福吧！”
见父亲爽快答应，已经把烦人的表哥抛之脑后了，海希帆表面不动声色，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来接亲那天，海希帆望着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心想时间过得可真快，以前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丸子，一转眼就长成了如此风流俊朗的模样。
婚宴上，向来沉稳内敛的曾幽林，却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曾老爷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扶着酡颜欲语娇无力的他，来到了婚房里。
海希帆自顾自地扯下了红盖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边喝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夫君。
容貌确实无可挑剔，是她见过的男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个人修养应该也说得过去，醉了以后，没有大吵大闹，反而傻乎乎坐在那里发呆，还挺可爱的。
她又倒了杯茶，递给了曾幽林。见曾幽林依旧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不说话，她像小时候一样调皮，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比美玉还要细腻几分的脸颊。
曾幽林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拍了下胸口，真的被吓到了。
“希帆……”
海希帆望着自己被牢牢握住的双手，点了点头。
“你不要怕……”
“怕什么？”
曾幽林很是虔诚地许诺道：“今生今世，我绝不负你！”
“嗯。”
婚后的日子，曾幽林确实信守诺言，对她很是体贴入微，不曾有过不贞之心。
在这场婚姻里，海家得到了一大笔钱，经济状况有了好转，她的母亲身体也不似往日那般孱弱了。
“希帆，天音寺的桃花开了，你想出去散散心吗？”
曾幽林看了眼陷入沉思的海希帆，又快速移开了视线。他总是这样，话不多，有些古板，有些固执，有些可爱。
长相方面，他随了那早逝的母亲，容貌艳丽，无可挑剔。可读书方面，他却随了顽固不灵的父亲，即使百般努力，可仍是进步缓慢。
而他的妹妹曾幽真却与他截然不同，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却有着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真本领，连教书先生都感慨，若她为男儿身，前去参加科考，必然会轰动朝野，名满天下。
曾老爷恨铁不成钢，百般责骂，却依旧无济于事，只能一脸怒容，拂袖而去。
见曾幽林将目光移到了别处，海希帆笑了笑，温声应允道：“走吧！在家里待久了，正好出去走走。”
天音寺香火鼎盛，海希帆跪在佛前，祈求神明能赐福于她那体弱多病的母亲。虽然她不喜欢海家，可是母亲辛苦把她养大，她始终做不到恩断义绝。
曾幽林望着她虔诚拜佛的模样，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有无法明说的心疼，还有心痛到不能自已的怜惜，更有着恨自己太过犹豫不决的悔恨。
然而在海希帆看过来的那一刻，他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卫道士模样。
祈福完毕，曾幽林带着海希帆，在天音寺的后山赏花饮茶。
“希帆……”
“怎么了？”
海希帆放下茶杯，抬头时，发现自己的夫君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映衬下，显得更加魅惑迷人了。
“没事……”
海希帆不满地看了眼犹犹豫豫的夫君，突然伸出手，掐着他白皙如玉的脸，不肯撒手。
“到底怎么了？快说！”
曾幽林轻轻咬了咬唇，看向她的目光，比那天边倾泻而来的月光，还要温柔几分。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亮亮的，比满天星河还要美上几分。
待反应过来，海希帆红着脸，松开了手。她不由腹诽道：“这家伙竟然对我使用美男计……不该中计的……”
生活就这样慢悠悠向前走，突然有一天，书房传开了激烈的争执声。端着一盘糕点的她静静地站在门外，发现一向内敛沉稳的丈夫，竟然与父亲唇枪舌战。
“我不要！我不需要！我过得很幸福！”
“糊涂家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希帆是个好姑娘，但迟迟未有身孕，难道你就这么一直守着她吗？男儿俯仰无愧于天地，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
“我不要！父亲您精力这么旺盛，不如您多娶几房！正好为曾家开枝散叶！”
“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看你是……”
争执声越来越激烈，海希帆看了眼手里端着的糕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带着千万缕思绪，慢吞吞回到了房间里，盯着那面镜子，思虑良久，不禁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那天是曾幽林生辰，望着天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以及花园里姹紫千红的花儿，她幽幽道：“和我成婚，你觉得日子过得舒心吗？”
曾幽林笑得温柔缱绻：“我觉得很幸福。”
“幽林，我明日想回一趟娘家。”
“我陪你一起回去。”
海希帆却摇了摇头，声音中有着突如其来的淡漠与疏离：“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面对妻子突如其来的冷淡，曾幽林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她已经快步离去了。他盯着满园春色，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心乱如麻。
繁漪坊虽然倒闭了，海家用曾家给的聘礼，又开了间锦绣阁。海希帆盯着墙上挂着的各种绸缎，又想到了过去的事情。
“娘，你还好吗？”
其实不用问，母亲如今红光满面，不再如过去那般孱弱无神了。可她还是想回来看看，可能是心里堵得慌，遇到了难事，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将自己养大的亲人。
“希帆，幽林呢？你怎么就带了两个丫鬟过来？幽林最近很忙吗？”
海希帆很是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娘，他最近有点忙，我一个人回来看看。”
“海希帆！我说过你很多次了，嫁人了，就要做个好妻子！你看看你，孩子怀不上，平日里也不贤惠，真真是个一身反骨的人！你嫁到了曾家，就要……”
面对父亲突然跳出来，然后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海希帆一反常态，并没有和他争论，反而保持了沉默。母亲见女儿静默不语，气氛越来越尴尬，她连忙劝住了喋喋不休的丈夫，让他先去忙店里的生意。
“娘，见您身体越来越好，我就放心了。我想出去转转，好久没回夜来城了。”
“希帆……娘知道你心里可能不痛快……但这就是我们的命……和命运作对，不会扭转局面，反而会平添许多烦恼……”
见一向沉默寡言的母亲突然对自己说了这么多体己话，海希帆蓦地眼眶通红。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朝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太过忧心。
她不是那意气用事的傻瓜，向来都会根据局势而制定策略，不会让自己的亲人为自己牵肠挂肚的。
回到曾家后，海希帆拿着那枚曾象征着承诺与誓言的玉佩，不断观看着，反复摩擦着。
那夜无风无雨，她却感觉心慌意乱。
许久后，她将玉佩收了起来。
原本举案齐眉的妻子突然之间和自己划清界限，冷战从此开始。他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去讨好，可她始终冷冰冰的，不肯打开心扉，不愿与自己彻夜谈心。
慌乱与不安萦绕着他，他总觉得妻子会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少爷……您还在为夫人的若即若离而困惑不已吗？”
曾幽林轻轻颔首，这事连下人们都看出了端倪。
“少爷，那日老爷和您在书房谈话，夫人正准备给您送她刚做好的糕点……”
曾幽林立刻反应过来了，他火急火燎地跑回了房间，此时海希帆正拿着一本修仙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一向镇定自若的夫君慌慌张张跑进来，又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禁眉头微皱，然后很是不解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曾幽林却一言不发，反而半跪着，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如此慌乱无措？”海希帆盯着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将声音放低，有点像哄不听话的孩子睡觉时，音色低沉又温柔。
“希帆，我……”
“你怎么了？”她颇有耐心地引导着，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变心，永远都不会变心！你不要对我心生芥蒂，更不要有弃我而去的想法！直到死的那一刻，我都不会停止对你的爱。冷暴力推不开我，只会让我反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才会让你心生不安。”
他骨子里，有些古板木讷，有些平庸无趣，但他那颗不停跳动的心里，却藏着他对妻子无法言说的浓浓情意。
有些话，即使羞于启齿，但如果再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那么原本心意相通的恩爱情侣，便会心生隔阂，从此渐行渐远，甚至最后会分道扬镳，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幽林……其实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我是不是让你左右为难了……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拦住你……”
她不是那光风霁月的圣人，素来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和不会明说的私心。
当时为了救自己于水火中，她制造了那场偶遇，主动拦住了曾少爷的去路。可如今回想起来，她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曾幽林立刻疯狂摇头，然后虔诚地望着她：“是我不好，总是犹豫不决，总是瞻前顾后，才会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你从未令我左右为难，我只恨自己太过沉默寡言，差点耽误了我们的感情。如果你还爱我，如果你还信我，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行动来证明，你没有选错人，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
海希帆盯着夫君鲜红似火的薄唇，慢慢抽出了被他紧抓不放的手。曾幽林那颗小心翼翼的心，一刹那间，被风雪与冰霜死死困住，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他心灰意冷时，牵动着他所有情绪的妻子，慢吞吞抬起手，温柔地捧着他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眸里，绽放出比上元节烟花更美更亮的光彩。
后来的日子，他与妻子琴瑟和鸣，不曾有任何争执与嫌隙。他抗住了来自父亲有声以及无形中的各种压力，心中的那方净土，始终留给了自己一直爱慕的人，不曾有过违背誓言之心。
可是命运，让人又敬又怕的执棋者，终是让所有人都匍匐在它的脚下，反抗无用，动弹不得。
那些山盟海誓，那些举案齐眉，那些岁月静好，在一场蓄谋已久的大屠杀中，全部化为了灰烬。
“走！贼人的目标是曾家，我逃不逃，都是一样的结局！”
当时的记忆太遥远了，可是生离死别时的每一幕，她都不敢，也未曾忘记过。
“希帆，活下去！”
曾幽林深深凝视着她，然后一把将她推进了不为外人所知晓的密道中。
离别时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原本完整无缺的一颗心，突然之间碎落一地，今生今世，都无法复原了。
她死死捂着嘴，任凭泪水如远岱瀑布般打湿了自己的脸颊。慌不择路中，遗失了丈夫不久之前赠予自己的生辰贺礼——一支镶嵌着五彩斑斓宝石的金钗。
如今大仇已报，恶人已死，可无辜惨死的人却永远也回不来了。她望着那支金钗，过去的记忆又在眼前清晰划过，她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此时此刻，有无数支箭又朝着自己早已破碎的心毫不留情地射了过来。
“帆姐姐……”
饶圣和扶着泪流满面的海希帆，也跟着难过起来。要是她当时也在，要是她能帮上忙，那么帆姐姐不至于和心爱之人从此阴阳两隔。
“帆姐姐！你快看！”
海希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丈夫坟前突然飘起了丝丝细雨，再定睛一看，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仿佛得到了指令，在一刹那间，齐齐绽放，将墓地衬托得不再悲苦凄凉，反而花香四溢，犹如那天上凡人不可窥视的仙境。
风儿似一双无形的手，与细雨嬉笑缠绕，然后微微用力，花落满地，最后形成了心形模样。
海希帆久久凝视着那颗用鲜花铺成的心，记起了旧日的誓约：“希帆，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无需太过悲伤，因为我会化为漫天花海，为你堆砌一颗永远只属于你的心，时刻陪着你，不会让你孤独前行。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忘记你，更不会违背我们的誓言。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即使身边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会来接你，等你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许下的誓言，却一语成谶。他永远青春永驻，停在了回忆里，而她只能收拾好行囊，在这忽明忽暗的尘世中继续前行。
“幽林，大仇已报，九泉之下的你，安息吧！我不会自毁自伤，我会继续向前走，带着你对我的爱，踏遍这万水千山，寻找生命更深层次的意义和价值。”
她擦干了泪水，将金钗收了起来，然后牵着饶圣和的手，最后深深看了眼丈夫埋葬之地，在一个飘着细雨与鲜花的晚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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