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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白蔷薇


此仗已败,结界已破,施炘望着天空中逐渐消失的紫红色,不由叹了口气。

  助纣为虐,吞噬凡人,犯下杀孽,罪不可恕,唯有一死,方可抵罪。

  这些道理她不懂吗?

  其实她都懂,所以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只是如果她运气再好一点,那该多好!

  如果她成了这天地之间叱咤风云的尊者,谁又会指责她呢?谁又有胆量敢指责她呢?

  通往强者之路,向来艰辛坎坷,又孤独寂寞,谁又比谁的手更干净呢?

  后悔吗?忏悔吗?

  不可能。

  她只恨自己棋差一着,否则现在站在这里耀武扬威的,该是自己,而不是这群阴阳怪气的无名小卒。

  她和人间那令人诟病的伪君子不同,她向来坦荡,敢于承认自己本性就是如此,不会巧言令色,更不会相互推诿责任。

  这颗流淌着鲜红色血液的心脏,坏和恶糅合在一起,奠定了她的性格底色。其实还有一丝遗憾,那就是满园春色惹人醉,以后的人间美景她怕是再也欣赏不了了。

  若水拧着眉,盯着她那双泛着红色幽光的眼睛,沉默片刻后,一颗流光溢彩的璀璨明珠缓缓升起。

  待看清空中漂浮的是何宝物之时,被恶意与仇恨包围的施炘,瞬间愣住了。她缓缓伸出左手,血色明珠落了下来。

  沉默片刻,她轻轻低喃道:“我以为它再也不会恢复往日的光彩夺目了……你用了什么办法将它唤醒的?我试了好多次,可它犹如被埋在冰土里的花朵,始终黯淡无光……”

  “我见过它……”

  看着从养魂袋里飘出来的鬼魂,施炘轻轻抚摸着珠子,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哪里见过?沧海比翼珠只有两颗,是这世上罕有的珍宝。”

  春林的声音越来越低:“我……”

  “你们敢杀了我吗?”方恕语气淡淡的,从容不迫地环顾四周,仿佛自己才是胜利的一方。

  方大人是知府,在福来城是一手遮天的大人物。独生子今日若殒命于此,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必然会用尽一切手段,追查到底。

  道士和大妖,四海为家,自然不怕。

  但,普通人,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若是追究起来,应家真的能与方家抗衡吗?

  “说得好!”夜色的背后,藏着更多秘密,还有隐藏真实身份的能人异士。

  花香四溢,琴声袅袅,冷面女人,从天而降。

  一曲奏罢,她收起了那把流光溢彩的彩凤独怜琴。

  她深深看了眼静默不语的应禛樰,又瞥了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施炘,最后走到了双手沾满人血的方恕面前,细细打量着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方恕素来喜欢掌控一切,做惯了上位者,习惯了俯瞰众生,不喜事情失控,更不喜被人肆意打量。他眉头紧皱,语气有些不善:“你是谁?”

  女子拍了拍手,夜色里又走出两个女子。

  紫苏认出了来人,是刚离开不久的梅苑柘和桂崇昼。

  “春恨林……”

  春林慢慢飘了过来,自从她现身后,春林的目光就没离开过。

  “教主,您认识这个长得还不错的鬼?”梅苑柘挡在了最前面,手指抵着下巴,觉得福来城遍地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树卿鹤盯着春林看了半天,还是记不得眼前之人,哦,是眼前之鬼到底是谁,自己和他有什么交集。

  “春恨林……”

  春林那双美丽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还有不能言语的伤痛与情丝。

  “我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方恕,你还记得我吗?”

  方恕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鬼脑子进水了吧,到处乱认人。

  “方夏……”

  听到这个名字,方恕回忆了一下,然后愣了片刻,最后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仿佛见到了鬼。当然了,站在他面前的,确实不是大活人了,是实打实的短命郎。

  “我不叫春林,我叫方夏。”

  方夏每往前走一步,方恕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方恕不甘心地怒吼道:“你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阴魂不散?你为什么不肯去投胎?为什么不愿意认命啊?”

  “你派人杀了我……杀手说的,冤有头,债有主,让我不要报错了仇……”

  因为有未解心结,因为不愿就这么离去,他的血泪与灵魂,机缘巧合下,附在了那棵充满灵气的树上。

  亡魂本就不该久留于世,不肯离去的代价,是愈来愈虚弱不堪,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就快消散在这天地间了。

  路过的好心道士怜悯这可怜的痴情郎,在他消散之前,把他收到了那颗闪着血色光芒的明珠里。为了防止节外生枝,道士将明珠封印起来,鬼魂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无法出来。

  “后来呢?”施炘死死盯着方夏,此时此刻,爱与恨交织着,野蛮生长着,相互缠绕着。

  他们来到了边陲地带,道士被心怀不轨的大夫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然后树妖出现了……大快朵颐后,树妖发现了这颗珠子,并且爱不释手……

  施炘不可置信地盯着方夏,那个人怎么会死?那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被杀害了?没有她的允许,那个人怎么敢死啊?

  “你……你认识他?”

  施炘没有正面回答方夏这个问题,反而长叹一声,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停了许久的风,又开始徐徐而至。满园的花儿,开得更加艳丽多姿。

  沧海比翼珠如旭日般离开了她的手心,缓缓升起。她又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垂死挣扎。

  这样也好,能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今日纵然法力通天,也难逃一死。与其等着敌人将自己挫骨扬灰,不如整理好仪容仪表,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黄泉路上,有人为伴,应该不会太过孤独。

  她咬碎了自己的内丹,鲜血沿着嘴角,不停往下滴落。临死之时,她没有看向自己的盟友,反而看了眼冷漠疏离的兰泽。

  “祝你……得偿所愿……”

  清风徐过,天空开始下起了花雨。无数朵白蔷薇缓缓飘落,那是她对人间做最后的告别。

  强烈刺眼的红光落幕那一刻,她倒在了花雨里,结束了自己这疯狂又罪恶的一生。

  后悔吗?——不悔。

  只是如果能重来,要是时间能倒流,那该有多好!

  方恕不喜不悲地望着慢慢消散的施炘,在他看来,他们曾经那么肆意张狂,如今虽然身陷囹圄,但虽败犹荣。

  “你到底是谁?”

  方夏这个名字,树卿鹤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却还是记不起来了。

  方夏用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望着意气风发的女孩,柔声道:“你救过我,当时我掉进了水里,你路过此地,把我捞了起来,还对我说好好活着。我当时迷路了,问你这里是哪里,你和我说可能叫春恨林,然后你就离开了。”

  古老的记忆涌上心头,树卿鹤终于记起来了。当时她有任务在身,来去匆匆,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水里挣扎,以为他想不开所以才投河自尽,把他救上来以后,还劝他好好活下去。那条河旁边是一片树林,其实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就随口编了个名字,便仓促离开了。

  “方恕,你杀了我……”

  方恕整理了下衣领,面色极为从容:“是又如何?你不该死吗?”

  “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又做对了什么?”

  面对方恕毫不愧疚的反问,方夏盯着他的眼睛,半晌,他亦叹了口气。

  “方家有那么多穷亲戚需要接济,父母双亡的你又算哪根葱?穷人就该一辈子躲在地底下,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而不该试图夺走别人父亲的关爱!”

  讲这些话时,方恕脸上虽然毫无波澜,内心实则暗流涌动。

  “方大人没有接济过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接济……”

  “你没收钱财,就等于你没收不该收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方恕瞥了眼面色苍白的方夏,冷声道:“赞美!”

  “赞美?”

  “你这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人,非要在路边摆摊卖字,父亲看到了,还夸你字迹工整,有成才之相!”

  树卿鹤像看怪物似的盯着愤愤不平的方恕,就因为方大人一句夸奖,他竟然派人杀了方夏,且理所当然地毫不愧疚,甚至把方夏这个人彻底遗弃在了回忆里。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都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派人杀我,原来是因为一句赞美,哎……”

  方恕死死盯着已经成为一缕幽魂的方夏,发出了灵魂质问:“你不该死吗?所有不肯认命的人,都该死!”

  “曾家的人,也是你杀的,对吗?”桂崇昼看着逐渐陷入癫狂的方恕,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是他们的报应!”

  “那个喜欢男扮女装的陈愿,也是你杀的,对吗?”又有人从夜色中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谁?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提着灯笼跟踪我的变态呀……对了,方夏,你知道他死在了哪里吗?”

  “哪里?”

  方恕慢悠悠道:“清芬巷。”

  方夏眉头紧锁,对他的厌恶,达到了极致。

  桂崇昼朝着得意洋洋的方恕微微一笑,然后电光火石间,锋利无比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另一把长刀从身后也捅穿了方恕的身体。

  方恕抹了下嘴边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的鲜血,不禁问道:“你是谁?替谁报仇?”

  人皮面具撕下来的那一刻,方恕眼里的震惊之色,根本掩盖不住。

  “你……你还活着?”

  饶圣和盯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看得失神。

  “方恕,你父亲已经畏罪自杀了,没人会替你报仇雪恨。燕王殿下掌握了他全部的犯罪证据,罪状已经呈到了御前。太阳升起以后,这座城,会迎来新生。过去的罪恶,是时候彻底清算了。”

  方恕摇了摇头,无所畏惧地大笑道:“都死了挺好的……至少黄泉路上有人陪我……”

  方恕慢慢转过身,看了眼身后之人。

  “我们是陈愿的父母,你杀了他,我们便要你一命抵一命!”

  方恕忍着剧烈的疼痛,慢慢拿出那早已沾满血迹的手帕,他盯着上面绣的鸳鸯,看得入神。

  “海希帆……你说她最恨的人……是曾家还是我?”

  海希帆冷冷注视着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我吧……我娶了她……却又负了她……如果能重来……哎……”

  血越来越多,那种无力感,爬满了每一寸皮肤。他死死握着那方手帕,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了。

  随着他的倒下,罪恶又血腥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死亡来临那一刻,他依旧紧紧抓着昔年夫妻和睦时,妻子为他绣的手帕。

  陈清和陈令冷冷盯着已经没了心跳的恶人,然后彼此拥抱着,喜极而泣。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大恶之人,得此结局,报应不爽!

  海希帆擦了擦剑上的血,低声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饶圣和眼里含着泪花,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怎么了?”海希帆伸出手,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眼神里既有迷茫,又有担心。

  “我很好,我很开心。您还记得厨娘的外甥女吗?您给了她很多钱,让她为病入膏肓的母亲请个好大夫……我四处找您……找了好多年啊……”

  饶圣和紧紧握住海希帆的手,千万种思绪在二人之间缓缓流淌。

  方夏盯着方恕已经变凉的尸体,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对着树卿鹤嫣然一笑,心中装满的,只有爱意与满足,没有恨意和遗憾了。若水拿出月赋南风,开始弹奏《潇湘安息》,随着平和宁静的琴声袅袅环绕,他朝着众人深深作揖,然后挥了挥手,彻底离开了。

  树卿鹤盯着他慢慢消散的身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只是路过,随手救起的人,竟然念了她这么久。

  见应家人倒在地上,只有呼吸,却不见醒来征兆,应禛樰心中万分焦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梅苑柘拍了拍树卿鹤,温声道:“教主,应小姐那边……”

  见两个人慢慢凑了过来,应禛樰大方得体问道:“两位姑娘,你们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知道树卿鹭吗?”

  应禛樰满头雾水,摇了摇头。

  “你家人对你好吗?”

  应禛樰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过得开心吗?”

  应禛樰继续点头。

  “好……那就好!”

  紫苏也走了过来,耐心解释道:“应小姐,操控他们干坏事的大妖已经消散了,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会醒过来。对了,贵府少了一个人,那个左右摇摆不定的管家被施炘杀了……”

  应禛樰点了点头,刚想朝众人行礼,却被紫苏扶了起来。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应家平日积德行善,所以遇到了危险,上天才会派我们过来相助。后面的事,应小姐和老爷夫人商量看吧。”

  树卿鹤点了点头:“方恕的尸体我带走,虽然方家倒台了,但最好别在这个时候和他们沾边,省的招来晦气与麻烦。”

  “崇昼,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海希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教主,如今我大仇已报,我想去祭奠下亡夫,再与您汇合。”

  “好!河月日星教永远欢迎你,还有那个聪明颖慧的小姑娘。”

  临走之前,树卿鹤觉得和应禛樰有缘,将一块玉佩送与她,希望日后有机会多见面。

  陈令和陈清也跟着离开了,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报了仇,后面的事,他们无法决定其走向。

  “阿曌,我……”

  青蓝不知如何开口,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睛亮亮的。

  他慢慢拿出了那颗从泣露谷求到的紫玉凝兰珠,递给了已经绝了尘世缘的孟德曌。

  犹豫片刻,她接了过来。

  他眼里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孟德曌低声道:“那边没人,我们去那边说说话吧。”

  “好!”

  看了一会儿,孟德曌笑了一下,又把珠子还给了这个痴情的大妖。

  “以前在福来城的日子,我都是被轻视的,我都习以为常了。你因为我的一句话,不顾自身危险,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紫玉凝兰珠。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耽误自己。我和你,没有未来。”

  青蓝眼眶通红,并没有接过送出去又被退还的明珠。

  “青蓝,紫玉凝兰珠还给你,因为无功不受禄。我这次下山,就是为了解除误会,平息风波。事情结束了,坏人已死,恶妖已诛,我该回去了。悬缘万静山才是我的归宿,此生此世,我都不会离开那里,更不会生出情爱之心。我知道这样讲,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但我不想拖泥带水,给你希望,又让你失望,最后得到的只有痛苦。”

  青蓝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比那白纸还要白上几分。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浮着一层薄雾,哀伤之色在他的心中不断划过。他知道无法强求,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会觉得心如刀割,无法呼吸。

  “我以后会待在福来城……你会下山吗?”

  面对青蓝小心翼翼的询问,孟德曌摇了摇头。那一刻,悲伤和绝望将青蓝彻底击碎了。

  “阿曌,紫玉凝兰珠,你留下它可以吗?我会回深山老林好好修行,不会再打扰你了……只是这珠子是你曾经最渴望的东西,也见证了我的勇敢与辉煌,能请你收下吗?”

  孟德曌望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最终还是收下了。

  “谢谢……青蓝……愿你早日得道飞升!”

  “好!”

  孟德曌跟随果熠和粟芷离开时,青蓝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流下了一滴泪。

  在一个花香四溢的夜晚,红罗星盘第六颗星的位置,闪了三下。

  不多时,青恒带着憔悴不已的青蓝,也和若水她们做了告别。

  蕴意想把昏迷中的人搬回房间,若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如此费力。随着她的手指挥动,在蕴意的指挥下,应府众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应小姐,接下来的事,你和你祖母还有父母决策吧。除了那个摇摆不定的管家,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一会儿就会醒来了。天要亮了,我们也得离开了。”

  在应禛樰和蕴意的感谢声中,若水带着紫苏还有兰泽离开了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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