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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5章:辉煌纪念馆与光辉大厅


旧灯晃了几下。

前方那片肃穆的光,慢慢铺开。

礼铁祝扶着墙往前走,身上还残留着荣光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那味道特别烦人。

像小时候打针之前,护士刚拆开棉签,你屁股还没疼,灵魂已经先跑了二里地。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

“祝子哥,这味儿俺也去不喜欢。”

礼铁祝点头。

“正常。”

“医院味儿这东西,谁闻谁想起缴费窗口。”

龚赞摸着脑门上的药膏,小声道:“俺也去闻着想起小时候打疫苗,俺也去跑了三条街,被俺哥拎着后脖领抓回来。”

沈狐冷冷道:“你小时候也这么丢人?”

龚赞一脸认真。

“俺也去小时候比现在灵活。”

沈狐:“……”

黄北北举着万毒金鳞镜照了照前方。

镜面亮起。

“检测到前方区域成分。”

“庄严百分之三十。”

“伟大叙事百分之三十。”

“死亡美化百分之二十五。”

“剩下百分之十五为纪念品商店利润。”

礼铁祝嘴角一抽。

“纪念馆都还没进去,商店先被你查出来了?”

黄北北认真点头。

“这种地方一般出口都有卖冰箱贴的。”

井星轻轻合扇。

“此地光辉更深。”

“若说前几关诱人被看见,被夸奖,被治成无阴影之灯。”

“那么此处,恐怕要诱人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伟大’二字。”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沉。

伟大。

这词太大。

大到普通人站在它面前,像拎着两斤白菜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

你说它不好吧,不对。

你说它好吧,也吓人。

因为很多时候,伟大这俩字,是拿命换的。

众人走过光路。

一座巨大的纪念馆出现在眼前。

灰白石墙。

高耸立柱。

门口没有售票处,只有一行金字。

“辉煌纪念馆。”

副标题更扎心。

“默默无闻地活,或轰轰烈烈地死。”

礼铁祝看完,沉默两秒。

“这标语谁写的?”

“咋还带逼人二选一呢?”

“俺也去就不能普通地活,偶尔轰轰烈烈吃顿烧烤吗?”

商大灰眼睛一亮。

“烧烤?”

沈狐瞪他。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商大灰委屈。

“俺也去听见烧烤,身体自动响应。”

礼铁祝叹气。

“没事。”

“说明你还没被伟大叙事洗脑。”

“真洗透了,就该说:为了天下苍生,俺也去愿意戒肘子。”

商大灰脸色大变。

“那太邪恶了!”

纪念馆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安静得过分。

不是普通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进来都下意识压低声音的安静。

地面亮得像刚拖过。

墙上挂满巨幅画像。

每一幅,都是他们。

不。

准确说,是“伟大版”的他们。

第一幅是商大灰。

画里,他身披山神金甲,站在万座庙宇中央。

香火如海。

百姓跪拜。

牌匾上写着:

“万民供奉,灰陵圣君。”

商大灰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

“俺也去……还有庙?”

礼铁祝看他一眼。

“咋的,你还想收香火钱?”

商大灰挠头。

“俺也去就是觉得,庙里会不会供肘子。”

沈狐冷笑。

“你当山神还是当供桌清洁工?”

可商大灰没笑太久。

因为画里的他,太孤独了。

高高坐着。

金身巨大。

所有人拜他。

却没人敢跟他说话。

没人敢拍他肩膀。

没人敢喊他大灰。

更没人敢骂他一声“吃慢点”。

商大灰脸上的傻笑慢慢没了。

“这不对。”

他说。

“俺也去要是成这样,谁跟俺也去抢最后一块肉啊?”

礼铁祝心里一软。

“没人抢的饭,也没啥意思。”

第二幅是沈狐。

画里的她白衣紫电,坐在狐族万阶之上。

万狐跪拜。

云海翻腾。

牌匾写着:

“万狐之主,绝世无双。”

沈狐站在画前,眉头微皱。

画里的她很美。

美得像冰雕。

漂亮。

锋利。

没有一点狼狈。

也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龚赞在旁边看呆了,小声嘀咕:“沈狐妹妹真好看。”

沈狐冷冷扫他。

“画好看,还是我好看?”

龚赞瞬间汗流浃背。

这题超纲。

这题有生命危险。

他憋了半天。

“画没你凶。”

沈狐:“……”

礼铁祝差点笑岔气。

“你小子真是答题界泥石流。”

可沈狐看着那幅画,眼神却慢慢暗了。

“她不能哭。”

她低声说。

礼铁祝听见了。

沈狐又道:“她也不能求人。”

“她坐那么高,一低头,所有狐都看着。”

“她要是哪天累了,估计连尾巴掉毛都得装成天象。”

礼铁祝轻轻点头。

“太高的地方,风大。”

“发型是保住了,人容易冻死。”

沈狐看了他一眼。

没反驳。

第三幅是黄北北。

画里的她金裙耀眼,手持万毒金鳞镜,身后无数毒雾被净化成花海。

牌匾写着:

“无垢金鳞,天真救世。”

黄北北眼睛亮了一下。

“哇,我这个裙子好漂亮。”

镜子立刻弹字。

“当前自我欣赏指数:百分之六十八。”

黄北北赶紧把镜子扣住。

“你不要每次都拆台啦!”

可很快,她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画里的她永远在笑。

笑得特别甜。

特别干净。

像橱窗里那个永远不会累的洋娃娃。

黄北北小声说:“她是不是不能发脾气呀?”

礼铁祝问:“为啥?”

黄北北低头。

“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天真善良。”

“她要是不开心,别人可能会说,哎呀,你怎么变了。”

礼铁祝看着她。

心里又酸又疼。

很多人对可爱的人最残忍。

因为他们不允许你复杂。

你可以甜。

可以笑。

可以好说话。

但你不能崩溃。

你一崩溃,他们就说你人设塌了。

礼铁祝拍了拍她脑袋。

“北北啊。”

“糖放久了也会齁。”

“人不能一直甜。”

“偶尔酸两口,才是真水果。”

黄北北眼圈一下红了。

“祝子地马,你这个比喻好像水果摊老板。”

礼铁祝点头。

“俺也去哲学批发,童叟无欺。”

众人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一幅巨画垂落。

龚赞。

画里的龚赞身披鹰羽披风,眉目坚毅,手持复仇之弓,站在龚卫的影子之后。

牌匾写得极大。

“龚卫之后,第二英雄。”

龚赞整个人僵住。

那六个字像钉子。

一根根钉进他胸口。

第二英雄。

听起来比“龚卫精神继承人”更温柔。

也更毒。

它没让他变成龚卫。

它只是告诉他:你终于追上了一点点。

你终于不是废物。

你终于配站在哥哥后面。

龚赞眼睛红了。

他慢慢往前走。

“第二英雄……”

他声音发抖。

“俺也去要是能当这个,是不是也挺好?”

没人笑。

连沈狐都没骂。

礼铁祝看着那幅画,心口疼得发闷。

他知道龚赞为什么动心。

一个一直被比较的人,不一定想当第一。

他有时候只想被承认一句:你也还行。

就这么一点光。

都能让他伸手去抓。

纪念馆中央忽然升起一个展台。

展台上漂浮着一枚金色徽章。

“第二英雄勋章。”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龚赞。”

“接受它。”

“你将不再是龚卫的弟弟。”

“你将被写进英雄纪念册。”

“你若愿意,可选择轰轰烈烈地死。”

“你的名字,将与他并列。”

龚赞伸出手。

他的手抖得厉害。

礼铁祝猛地一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

特别有东北教育特色。

龚赞被拍懵了。

“祝子哥?”

礼铁祝红着眼骂:“你哥拼命是为了你活。”

“不是为了你也赶紧上墙!”

龚赞怔住。

礼铁祝指着那面巨画,嗓子发哑。

“你以为纪念墙是啥好地方?”

“名字刻上去挺风光。”

“可人回不来了!”

“龚卫要的是你活着吃饭,活着犯傻,活着被沈狐骂。”

“不是让你躺那儿,等别人一年给你送两束塑料花!”

龚赞嘴唇发抖。

那枚勋章还在发光。

温柔得像毒药。

龚赞哭了。

哭得很难看。

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可是俺也去想让他骄傲。”

礼铁祝声音一下软了。

“他早就骄傲了。”

龚赞抬头。

礼铁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活着。”

“你没变脏。”

“你害怕也往前走。”

“你笨,但是你没丢心。”

“这就够他在天上叼着烟吹牛逼了。”

龚赞蹲下去,抱着复仇之弓,哭得像个孩子。

“俺也去不想上墙。”

“俺也去想吃饭。”

“俺也去想……想以后有人还叫俺也去龚赞。”

沈狐走过去。

她站在他身边,别过脸。

“起来。”

龚赞抽噎:“沈狐妹妹……”

沈狐冷声道:“你要是敢死成纪念品,本仙家就把你牌位摆猪圈旁边。”

龚赞哭声一停。

“那也太埋汰了。”

沈狐看他。

“所以别死。”

三个字。

不温柔。

很硬。

却比什么情话都重。

龚赞哭着点头。

“俺去也……俺也去尽量。”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喉咙堵得厉害。

人活着真不容易。

有时候要拒绝坏东西。

有时候更难。

要拒绝那些看起来很好的东西。

比如荣耀。

比如牺牲。

比如别人嘴里那个“值得”。

可命不是奖牌。

不能因为挂上去好看,就把人钉死在墙上。

纪念馆开始震动。

墙上的伟大画像一幅幅裂开。

可最后一面墙亮了。

那是礼铁祝自己的“伟大一生”。

画里,他站在世界尽头。

双剑如日。

万民跪拜。

他的妻女站在光里,为他落泪。

墓碑上写着:

“人间救世者,礼铁祝。”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他平凡而来,辉煌而去。”

礼铁祝怔住了。

这画比前面所有画都狠。

因为它把他的普通和伟大缝在了一起。

像给破棉袄镶了金边。

它告诉他:

你不是没价值。

你可以用死,证明你这一生有多值。

这太阴险了。

很多普通人不是不怕死。

他们是怕自己活得没意义。

如果有一天,有个声音告诉你:

你死了,所有遗憾都会被理解。

所有委屈都会被看见。

所有平凡都会变成传奇。

那一刻,谁能不动一下心?

礼铁祝看着画里的墓碑。

眼前忽然浮现出家里的饭桌。

妻子皱眉骂他袜子乱扔。

女儿嫌他唠叨。

锅里汤咕嘟咕嘟冒泡。

那画面很普通。

普通到没人会写进纪念馆。

可他忽然特别想回去。

想回到那个没人鼓掌,却有人嫌弃他的地方。

礼铁祝眼睛红了。

他抬手,一剑斩向自己的墓碑画像。

“俺也去不急着伟大。”

“俺也去还得回家挨骂呢。”

画像轰然碎裂。

纪念馆终于撑不住了。

穹顶裂开。

所有金字变成灰。

那句“默默无闻地活,或轰轰烈烈地死”,也从中间断开。

背后露出一句很浅的话。

“好好活着,也很了不起。”

礼铁祝盯着那句话,鼻子一酸。

“这句像人话。”

纪念馆崩塌。

众人被光推出去。

再落地时,眼前已经不是纪念馆。

而是一座巨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殿堂。

光辉大厅。

穹顶悬着无数金色太阳。

地面像纯金浇成。

四周没有阴影。

一切都亮。

亮得让人眼睛疼。

亮得像有人把“优秀”“成功”“伟大”“被爱”这几个词全部做成了探照灯,直接怼人脸上照。

礼铁祝骂了一句。

“这灯光师有病吧?”

“俺也去眼角纹都被照出个人生履历了。”

大厅中央,王座高悬。

一名白衣女子坐在那里。

她容貌圣洁。

白衣如雪。

背后环绕万道光轮。

她不像魔。

更像神。

她垂眸看着众人,声音温柔得像刚落下的雪。

“欢迎来到人类最美丽的地狱。”

“这里没有痛苦。”

“这里只有荣耀,掌声,成功,崇拜。”

“和永不熄灭的光。”

井星神色凝重。

“地狱长。”

礼铁祝握紧双剑。

“雪莲?”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

“是我。”

黄北北小声道:“她长得好漂亮。”

万毒金鳞镜亮了一下。

“检测目标成分失败。”

“光辉浓度过高。”

“建议佩戴墨镜。”

龚赞立刻摸自己的精准墨镜。

“俺也去这个能借你们轮流戴不?”

沈狐冷冷道:“你戴着都射不准,别耽误镜子二次就业。”

龚赞:“……”

礼铁祝本来想笑。

可下一秒,雪莲轻轻抬手。

轰!

万道光同时落下。

礼铁祝只觉得肩膀一沉。

像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膝盖瞬间发软。

砰!

众人一个接一个跪倒。

不是被打跪。

是被“值得被仰望”的幻象压跪。

雪莲温柔开口。

“万众朝圣掌。”

无数虚影观众出现。

他们跪拜。

他们欢呼。

他们眼里全是狂热。

“辉煌加冕诀。”

一顶顶光冠落下,悬在众人头顶。

只要接受。

他们就会成为最耀眼的自己。

“日冕焚心指。”

金光刺入心口。

把每个人最渴望被看见的地方,照得无处可藏。

商大灰看见自己被万民供奉。

黄北北看见所有人真心喜欢她。

沈狐看见万狐臣服。

龚赞看见龚卫站在远处,对他竖起大拇指。

常青看见常白微笑着说他做得很好。

方蓝看见所有人终于注意到他。

而礼铁祝——

看见一个完美的自己。

那人从光里走来。

年轻。

挺拔。

没有疲惫。

没有房贷焦虑。

没有中年肚子。

没有说不出口的愧疚。

没有龚卫死亡留下的刺。

他穿着干净白衣,双剑在手。

身后,妻女笑着看他。

无数人高呼他的名字。

“礼铁祝!”

“救世英雄!”

“人间太阳!”

礼铁祝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那完美的礼铁祝走到他面前,微笑着伸出手。

“你累了。”

“把一切交给我。”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普通。”

“你会被所有人记住。”

礼铁祝喉咙发紧。

这声音太像他自己。

也太不像他自己。

他想骂。

可骂不出来。

因为那个人说中了。

他真的累了。

他也真的想过。

要是自己能更强一点,更耀眼一点,更不狼狈一点。

是不是就能少一点遗憾?

是不是就能让家人少吃点苦?

是不是就能救下龚卫?

雪莲坐在王座上,轻轻垂眸。

“接受光辉吧。”

“成为你最好的样子。”

“平凡,只是你们不敢承认失败的借口。”

光辉大厅里,所有太阳同时燃烧。

众人的影子被一点点吞没。

礼铁祝看着那个完美的自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抬不起来。

不是因为怕敌人。

是因为这敌人,太像他梦里偷偷想过的那个人。

完美的礼铁祝笑得温和。

手掌离他越来越近。

“来吧。”

“让普通的你,落幕。”

大厅之外,最后一丝纪念馆的灰烬飘过。

像一张烧剩的旧照片。

礼铁祝眼眶发热。

他跪在万光之下,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问:

如果真能不再平凡。

你舍得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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