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众生（八）
天地寂静。
最后一缕光点，也缓缓消散。
林北独自站在黑暗之中。
四周没有天地，没有山川，没有日月。
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赵虎最后那一句话，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
“如果当年……有人像你一样站在我面前……”
林北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
这一关，结束了。
却又没有真正结束。
因为先生曾说过一句话。
修行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在战斗的时候。
而是在战斗结束之后。
你是否还能反思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林北开始重新推演整件事情。
赵虎该不该死？
答案依旧没有变化。
该。
因为他已经不只是作恶。
而是主动制造恶。
并且不断将恶扩散。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新的灾难。
那些真正杀过人的成年马匪呢？
他们同样要接受律法。
因为他们拥有选择。
却依旧选择了恶。
那几个少年呢？
林北沉默了许久。
他们同样有罪。
但他们还有未来。
惩罚，不等于毁灭。
就在这时。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只是这一次。
没有评分。
没有评价。
而是第一次提出了问题。
“林北。”
这是进入第七层以来。
那声音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林北缓缓睁开双眼。
“晚辈在。”
“若今日。”
“赵虎没有杀过任何人。”
“只是带着那些少年。”
“准备第一次下山。”
“你会如何？”
林北神情一凝。
这个问题。
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
赵虎已经满手鲜血。
而现在。
是在恶尚未发生之前。
沉默。
持续了很久。
林北没有急着回答。
先生说过。
越重要的问题。
越不能立刻回答。
他开始推演。
若赵虎尚未杀人。
那么。
他只是一个准备作恶的人。
自己会不会提前杀了他？
不会。
因为恶念，不等于恶行。
若一个人只是产生了恶念。
便将其处死。
那天下还能剩几人？
人皆有恶念。
区别只在于。
是否付诸行动。
想到这里。
林北缓缓说道：
“我会阻止他。”
古老声音继续问道：
“若阻止失败？”
“再阻止。”
“若依旧失败？”
林北平静说道：
“那便杀。”
黑暗之中。
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那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为何？”
林北缓缓说道：
“因为。”
“第一次。”
“他尚未作恶。”
“还有回头的机会。”
“第二次。”
“若依旧执迷。”
“说明。”
“他已经主动选择恶。”
“那便不能再让他伤害别人。”
声音再次沉默。
随后。
继续问道：
“若那些少年。”
“依旧选择跟着赵虎。”
“你如何？”
林北没有丝毫犹豫。
“先救。”
“若不愿。”
“再镇压。”
“若依旧执迷。”
“依法。”
“处置。”
这一次。
那声音没有继续追问。
反而缓缓说道：
“你可知。”
“曾有人。”
“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林北抬起头。
“什么答案？”
黑暗之中。
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依旧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
那人背负双手。
站在那里。
仿佛已经存在了万古。
古老声音缓缓说道：
“他说。”
“恶。”
“不能存在。”
“所以。”
“只要产生恶念。”
“便该杀。”
林北沉默。
他知道。
这种做法。
看似能够消灭恶。
实则。
已经走向另一个极端。
古老声音继续说道：
“后来。”
“他成功了。”
“天下。”
“再无恶人。”
林北瞳孔微微一缩。
再无恶人？
可不知为何。
他却没有半点喜悦。
反而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轻声问道：
“后来呢？”
黑暗中。
那道人影轻轻抬起头。
声音之中。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叹息。
“后来。”
“天下。”
“也再无人。”
林北身体微震。
古老声音缓缓说道：
“因为。”
“人。”
“本就有七情六欲。”
“有善。”
“也有恶。”
“若将恶。”
“全部抹去。”
“剩下的。”
“便不是人。”
“而是工具。”
林北久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
让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修真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
他们动辄一句。
斩断情欲。
斩断执念。
斩断凡心。
似乎只有无情。
才能成道。
可先生。
却从来没有这样教过。
先生说。
人。
先做人。
再修道。
若连人都不是。
又修什么大道？
就在这时。
古老声音再次开口。
“还有一人。”
“与你不同。”
林北问道：
“他说什么？”
黑暗中。
又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身披长袍。
手持一卷古书。
始终低着头。
古老声音说道：
“他说。”
“世间所有恶。”
“皆因无知。”
“所以。”
“只要教化天下。”
“便可天下大同。”
林北轻轻摇头。
“不可能。”
“为何？”
“因为。”
“有人知道善恶。”
“依旧作恶。”
“教化。”
“救不了所有人。”
古老声音第一次笑了。
笑声很轻。
却仿佛响彻整片天地。
“不错。”
“所以。”
“他失败了。”
“最后。”
“死于自己学生之手。”
林北轻轻叹息。
教化。
固然重要。
可终究不是万能。
有人可教。
有人不可教。
就在这时。
第三道人影。
缓缓浮现。
这一次。
林北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
那道人影。
背着一柄剑。
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
可那种气息。
却让林北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古老声音缓缓说道：
“第三人。”
“与你。”
“最像。”
“他说。”
“可救者救。”
“可教者教。”
“不可教者。”
“一剑杀之。”
林北静静望着那道人影。
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
这句话。
几乎与自己的答案一模一样。
古老声音继续说道：
“后来。”
“他走到了。”
“混沌境。”
“却止步于此。”
林北心中一动。
止步混沌境？
为什么？
古老声音似乎知道他的疑惑。
缓缓说道：
“因为。”
“他的剑。”
“始终。”
“在别人身上。”
“而没有。”
“落在自己身上。”
林北眉头微皱。
这句话。
他一时间没有听懂。
就在此时。
那三道人影。
同时缓缓消散。
黑暗。
再次恢复平静。
而那道古老的声音。
最后一次响起。
“众生第二阶段。”
“结束。”
“评价。”
“甲上。”
“但是。”
“林北。”
“你距离真正的求真。”
“还差最后一步。”
“接下来。”
“你将见到。”
“第一个。”
“真正能够动摇你道心的人。”
声音落下。
整片黑暗。
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之后。
没有村庄。
没有城池。
没有百姓。
只有一间极其普通的茅草屋。
屋前。
一位身穿粗布长衫的老人。
正低着头。
缓缓扫着院中的落叶。
林北身体猛然一震。
因为。
那道身影。
与记忆中的先生。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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