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众生（七）
赵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林北。
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不是面对官兵。
也不是面对百姓。
而是面对这个仿佛已经将他彻底看透的年轻人。
整个县衙，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待林北接下来的决定。
那七名少年，更是脸色惨白。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林北却没有再看赵虎。
而是缓缓转身，望向那数百名百姓。
“诸位。”
“我先问一个问题。”
没有人说话。
林北继续说道：
“若今日。”
“把他们三十三人全部杀了。”
“半年之后。”
“会不会还有新的马匪？”
一句话。
不少人愣住了。
一位汉子立刻喊道：
“当然不会！”
林北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都杀了！”
林北轻轻摇头。
“我是问。”
“以后。”
“还会不会有人。”
“因为饥荒。”
“因为逃难。”
“因为活不下去。”
“再次上山？”
那汉子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
答案是会。
只要乱世还在。
只要有人吃不上饭。
便还会有人落草。
林北继续说道：
“赵虎。”
“必须死。”
“因为。”
“他主动创造恶。”
“以恶为乐。”
“他的存在。”
“会让更多人变成恶。”
听见这句话。
赵虎忽然哈哈大笑。
“终于说实话了！”
“老子就知道！”
“什么圣人！”
“最后还不是要杀我！”
林北没有理会。
继续说道：
“可是。”
“那些十三岁的孩子。”
“十五岁的少年。”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们有没有想过？”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一位老妇人低着头。
声音沙哑。
“因为他们坏。”
林北缓缓摇头。
“不。”
“他们变坏之前。”
“也是孩子。”
“他们也有父母。”
“也会害怕。”
“也会哭。”
“如果。”
“有人在他们父母饿死之前。”
“给他们一口饭。”
“他们还会上山吗？”
没有人回答。
林北继续说道：
“如果。”
“有人在赵虎找到他们之前。”
“先找到他们。”
“他们还会拿刀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
已经摆在那里。
不会。
这时。
一名失去丈夫的妇人，忽然咬牙说道：
“可是！”
“他们终究杀了人！”
“杀人偿命！”
“天经地义！”
林北点了点头。
“不错。”
“杀人偿命。”
“这是律法。”
“也是公道。”
“所以。”
“真正杀过人的。”
“必须接受律法。”
“没有杀人的。”
“也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
“但是。”
“责任。”
“不等于。”
“一模一样的刑罚。”
那妇人愣住了。
林北缓缓说道：
“一个拿刀屠村的人。”
“与一个被逼着放哨的孩子。”
“若判一样。”
“那不是公道。”
“那只是方便。”
一句话。
如同惊雷。
整个院子。
鸦雀无声。
就连那位将领。
都猛然抬起头。
因为。
从来没有人。
这样解释过公道。
就在这时。
赵虎忽然冷笑。
“说得漂亮。”
“可是。”
“你觉得。”
“他们以后。”
“真的会变好吗？”
“告诉你。”
“他们见过血。”
“一辈子。”
“都忘不了。”
林北缓缓转头。
望着赵虎。
“我不知道。”
赵虎一愣。
林北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
“他们以后。”
“会不会变好。”
“也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再次犯罪。”
“但是。”
“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
“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
“那他们。”
“永远不会变好。”
赵虎冷笑。
“幼稚。”
林北却平静说道：
“真正幼稚的人。”
“不是我。”
“是你。”
赵虎脸色一沉。
林北一步一步。
走到他的面前。
“你一直告诉自己。”
“人性本恶。”
“所以。”
“所有人。”
“都会变成你。”
“只有这样。”
“你才能证明。”
“不是你错了。”
“而是世界。”
“本来就是这样。”
轰！
赵虎身体猛地一震。
林北继续说道：
“其实。”
“你一直在害怕。”
“害怕有人证明。”
“不是所有人。”
“都会变成你。”
赵虎死死咬着牙。
额头青筋暴起。
“闭嘴！”
“闭嘴！”
“闭嘴！”
林北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望着他。
“因为。”
“只要有一个人。”
“走出了另一条路。”
“你这一生。”
“所有给自己的借口。”
“都会崩塌。”
赵虎忽然疯狂挣扎。
铁链哗啦作响。
他双眼血红。
像一头真正发狂的野兽。
“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
“老子八岁。”
“就被卖了！”
“十二岁。”
“第一次杀人！”
“没人救过我！”
“凭什么让我当好人！”
整个院子。
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
赵虎会说出这些。
林北却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
先生曾说过。
很多恶。
都有原因。
但有原因。
不代表可以原谅。
林北缓缓说道：
“没有人救过你。”
“是真的。”
“所以。”
“你恨这个世界。”
“也是真的。”
“可是。”
“后来那些孩子。”
“有没有求过你？”
赵虎愣住了。
林北继续说道：
“他们是不是也说过。”
“他们不想杀人？”
“是不是也哭过？”
“是不是也害怕？”
“可你。”
“放过他们了吗？”
赵虎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北声音依旧平静。
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加有力。
“你曾经。”
“是受害者。”
“后来。”
“你选择成为施害者。”
“从那一天开始。”
“你的过去。”
“就不能成为你的理由。”
“因为。”
“你把自己受过的痛苦。”
“又给了更多无辜的人。”
轰！
赵虎整个人。
仿佛被雷霆击中。
脸上的疯狂。
一点一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和阿石一样大的孩子。
跪在自己面前。
哭着说。
“虎哥。”
“我不敢。”
而自己。
只是笑着。
把刀塞进了他的手里。
然后告诉他。
“杀一个。”
“就不怕了。”
想到这里。
赵虎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这是二十多年来。
第一次有人。
将他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东西。
彻底撕开。
就在这一刻。
天地之间。
那道古老的声音。
再次缓缓响起。
只是。
这一次。
声音之中。
第一次带着一丝真正的波动。
“众生。”
“不只辨善恶。”
“更辨。”
“恶之源。”
“评价。”
“甲上。”
“但。”
“考验。”
“尚未结束。”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县衙开始剧烈震动。
林北眼前的一切。
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崩碎。
百姓。
官兵。
赵虎。
少年。
所有人。
全部化作无数光点。
然而。
就在光点消散之前。
赵虎忽然抬起头。
望向林北。
第一次。
没有疯狂。
没有怨毒。
只是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如果……”
“当年。”
“有人像你一样。”
“站在我面前。”
“我……”
“还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林北沉默了很久。
最终。
只是轻轻回答了两个字。
“也许。”
这不是敷衍。
而是真实。
因为没有人知道。
过去无法重来。
未来也没有答案。
而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
赵虎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影。
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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