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红泥小火炉（上）
“萧家小郎，这三天你去哪儿了，可念煞奴家了呢。”声音软糯，正是月如。她轻轻掀起屋上窗帘，趴在窗台上问道。
萧逸凡还是那一身白袍，说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月如眼里，他似乎棱角更锋利了些，像被人擦去表层石垢的璞玉。
于是月如的目光更柔和了，落到萧逸凡身上，他只觉有些痒，似飞絮杨花挠了挠脊背。
“好姐姐，可别消遣我了！小子可都在堡里歇着呢！只是今天才走出石楼。”萧逸凡心下一惊，自己竟然昏迷了足足三天！面上却没表示出惊异，只是用寻常语气答道。
临近日落，小街上已没几个人走动，夕阳懒懒的从山那边淌下，将街角巷弄抹的粉红。
月如眸中毫不掩饰喜欢，她吮着食指，慵懒道“石楼里就一个老头，有什么好呆的，不如到奴家屋里陪我坐坐。”
萧逸凡假装没看到那两团温软隔着一层薄纱，在窗台上变化着诱惑形状，一溜身，道“等哪天早上姐姐想吃混沌了，小子再陪着坐坐好了。今天天色不早了。”
萧逸凡相貌说不上多英俊，少年脸庞上还有青稚茸毛，只是眉眼颇为清秀。月如却觉得他像极了许多年前，自己尚在江南时邂逅的那小书生。
月如在心里寂寞的叹息一声，撑着脸颊看着窗外少年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真像…
……
……
整个白岩堡地势以石楼处为最高，再往下便是沿着缓缓垂落的斜坡建了一排排疏略的石屋。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早被轮值军士们清理干净，但细碎雪雨毕竟没停过，地面踩上去仍有些湿滑。
萧逸凡路过一间屋子，里面有擀面声笃笃传来，这是李大郎的居处，也不知他这么些年早中午卖混沌，晚上擀面做面皮，一个人这么遭是怎么过来的。他脚步停了停，见李大郎的水缸只有一半存水了，便拿起旁边水桶，脚上微微灌注真气，便轻盈掠往一处。
寻常四品武夫，体内真气不过是涓涓细流，只有等要紧时候才舍得用用，哪里能如少年这般，先不说雪山气海里那片无垠之地，光是丹田中的雾湖便能让他肆意挥霍了。
不过数十息，便到了一眼水井旁边，这里离他那便宜师傅赵戬住处颇近，萧逸凡轻轻松松拎起两桶水，几个来回后就把水缸填满。
因他动作轻敏，李大郎的擀面声便没受到干扰。
路边有二老者弈棋，不过萧逸凡没搭理他们，他们也就懒得理会少年，各自安然。
军士们这个时候应该都在城北那边聚着，萧逸凡望了望城北那边灯火通明的小坊市，然后走向昏暗巷弄一角。
听说自己那便宜师傅是从西北两个大堡发配过来的，来了不受待见，便给分配了这么个居所。
走到门前，积雪仍有一尺，这也是白岩堡仍保持着各人各扫门前雪的习俗的一大佐证。
少年瞅了瞅四周，见没人，便从旁边一个破瓮里掏出把长柄铁钥匙，咔嚓一声开了铜锁。
屋内仍空无一人，墙角叠着酒壶，床边放了一撂衣物，却没了那个饮酒终日的男子。
萧逸凡站了一会儿，从屋子里拿起铲子，把推门时弄散一地的积雪收拾到一旁。
便在这一躬身一抬头，发现对面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少年一愣，小和尚也一愣。
不等少年说句什么，小和尚便倏的蹦进了屋子。
萧逸凡挑挑眉，耸了耸肩。白岩堡驻地不过千多人，但毕竟是南北数百里唯一的中转地，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有个小和尚也没什么。
收拾了门前雪，少年抽出钥匙，正习惯性的要把钥匙丢进门旁破瓮里面，却忽的只是把雪扫了进去，又抽出钥匙，开门，细细检索了一遍，还好，没有少一件衣物，旁边的酒壶依然是二十七个，不多不少。
他这才走出屋子，却把钥匙放入了袖中，假装没看见对面门缝里一双忽闪的眸子。
“小哥，白岩堡这边挺爱下雪的吧。”从巷弄那头走来个杵刀男子，面色苍白，形貌寻常。
“对啊。刚来吧？习惯就好。”萧逸凡淡淡答道。
“你住这儿么？”
“不是，帮朋友照看下屋子，怎么？”萧逸凡微运真气，身子却极放松，两手随意的耷在腿侧。
“那小哥也是这儿的常住人了，请进屋一叙。”男子走到面前数丈，止步，伸手指向对面那石板做了门面的屋子。
说话间，吱呀一声开了门。开门的却是个干瘦汉子，那小和尚本来贴在门上，被这一开门，差点摔了出去，不由怒目瞪着了那干瘦汉子一眼，模样很是可爱，那汉子嘴角一扯，只二龙指一勾，作了个要敲他的动作，就吓得小和尚连忙躲进屋子。
萧逸凡觉得小和尚挺有趣，自己被尚老头追着打差不多也这样的，便才答应下来。
刚进屋子，便扑鼻一阵酒香。
面前桌椅一套，石炕一张。旁边放了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煮了壶新醅绿蚁酒。
低矮石窗被关着，萧逸凡想，应该是怕吹着小和尚。屋里便只一炉红火，一盏油灯，静静燃放着清光。
男子放了包吃食在桌上，一打开，几斤瘦牛肉，一撂烧饼。小和尚应该是饿坏了了，也不讲究，竟拿着烧饼裹了牛肉，躲到石炕边上，用小嘴大嚼起来。
萧逸凡瞧着有趣，便道“小和尚，你吃肉可是犯戒了啊。”
小和尚一翻白眼，吃完肉饼，噎着喝了一大口水，才奶声道“我师傅还不忌讳吃酒肉呢，小和尚自然也吃得。再说了，你见我头上有戒疤了吗？没有吧!那自然更是吃得了!”
萧逸凡笑笑，觉得这小家伙挺有意思。
“小哥，喝酒。”男子也有趣，他坐着时候竟然还是一手杵着刀。请少年喝酒时候则是自己拿着酒瓢喝了一大口，再递过去。
萧逸凡知道对面的这意思是酒没毒，喝了交个朋友，便爽利的接过酒瓢，喝了一大口，递给干瘦汉子。在这白岩堡里，有尚老头，少年也不怕真有什么事。
对面二人表情这下也都缓了下来。三人轮着喝酒，不多时，一瓢酒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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