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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4章 清河城的税赋


清河城的税赋

    夕阳西斜,暖阁廊亭内的光线渐渐转暗,投下长长的影子。

    三人的密谈也接近尾声,随即,就是一阵疲惫,王熙凤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精明爽利:「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出来太久,恐那边起疑。大嫂子安心养著,外面一切有我和尤大嫂子。记住,」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纨,语气斩钉截铁,「千条万条,保重身子、平安生下孩子是第一条,我等成败,全系于此,只要孩子落地,是个哥儿,哪怕是个姐儿,也是侯府的血脉,有了人,后面总有办法。」

    尤氏也郑重点点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你们放心,该我做的,必不可少。」

    李纨心头百感交集,眼睛一红,湿润了双眼,扶著扶手,在素云、碧月的搀扶下也欲起身:「今日多亏了你们————」

    「快别动!」

    王熙凤和尤氏同时出声阻止,王熙凤笑道:「咱们之间,不说这些虚的,大嫂子保重身体,就是谢我们了。告辞!」

    尤氏也道:「你歇著,我去送送凤丫头。」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沉重又充满力量的眼神,王熙凤带著平儿,尤氏带著银蝶儿,一行人簇拥著离开了暖阁廊亭,竹林小径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亭内,李纨重新躺回躺椅,锦缎薄毯下的手,再次复上那隆起的腹,方才的密谋如同惊涛骇浪,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忧虑,素云小心地为她掖好薄毯,碧月则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茶具。

    「奶奶————」

    素云低声唤道,带著询问。

    李纨闭上眼睛,感受著腹中那微弱的胎动,仿佛是这冰冷算计中唯一的温热,她没有睁眼,只轻轻吐出一个字:「————稳。」

    这一个字,既是吩咐,也是内心深处唯一的祈求。

    稳住府上的一切,只等的时间到了,一切都会悄无声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

    京城的事,似乎有些遥远,随著定襄一线,被东胡人惨烈攻城以后,硝烟味,已经传到了周边各城,许多守将,匆忙搜刮青壮,开仓放粮,不似之前贪腐模样,多方努力之下,好歹守军也算能看,只是各府官员,雪花的求援信,四下皆出。

    尤其是三日后,定襄城头燃起大火,烽烟冲天,已经到了危机的时刻。

    运河东岸,在清河城的城墙楼上,也能隐约瞧见一二。

    此刻,张瑾瑜站在西城城楼上,看著遥远的天际,那一抹孤烟直的狼烟,心中若有所思。

    「报,侯爷,几位大人已经到了。」

    随著宁边的话落下。

    「嗯,让他们进进来。」

    张瑾瑜并未立刻应声,目光依旧胶著在地图上东陵郡的位置,手指反复摩挲,那份沉甸甸的份量,似乎已透过纸背。

    陈平那个家伙,倒是有眼色,麾下六千大军已经整编,配上府军四千人马,凑了一个整数,先一步南下川州城,就不知郡城那几位主官,如何抉择了。

    正想著,清河城知府元亮,同知庞浩,还有通判卢岳,已经穿著官袍,一丝不苟地走了进来。

    入殿以后,见到侯爷在书案后沉思,三人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抱拳一拜;

    「下官见过侯爷。」

    「嗯,免礼。」

    眼见著三人站在那有些忐忑不安,张瑾瑜褪去心中的烦躁,抬头看向三人,和之前比,三人面色也好上许多,看来之前的事,让整个朔阳郡的官员,都看清了几位节度使府上的投靠。

    「谢侯爷。」

    行完礼数,三人各自站在堂内,欲言又止,也不知侯爷把他们寻来所为何事。

    「今日,叫你们前来,就是说一说府库帐目的事,尤其是码头那边,日进斗金,这钱财帐册,怎么说?」

    是府库充盈,还是早已经被贪墨完了。

    「这?」

    三位府衙官员面面相觑,这些事,还真问不到他们三个,府库是他们府衙掌管没错,可负责税收的管事,可是节度使府上的人,犹豫片刻,通判卢岳硬著头皮禀告;

    「禀侯爷,府衙的内库,是衙门里官员负责,下官管著,也只是派了一个小吏,码头那边的税赋,则是节度使府上的人为官负责,所以,这些,下官真的不知,若是侯爷想详细查验,还需要把那些官员叫过来细细盘问。」

    擦了擦额头的汗,侯爷忽然宣布侯府要接管清河税赋,他心中就已经预料到,所以回答的清楚口「那现在谁负责?」

    张瑾瑜眉头一挑,把手中的地图扔在一边,小小的税赋,难道还有什么禁忌不成,白花花的银子,现在全是他的,谁若是伸手,就给剁掉。

    「回侯爷,此事现在是府库赵主簿,和王判司负责,码头的守卫参军,也是节度使的人。」

    卢岳顺便伸手,拿出一本帐册,小心放在桌上,「侯爷,此三人尽在外面候著,这帐册,乃是内库记录帐本,下官等府衙用度,也记录在案。」

    说完,还小心用眼神打量侯爷的面色。

    张瑾瑜缓缓用手指敲击著桌面,面露一丝讥讽,还真是老狐狸,他昨日稍微透露一丝税赋的事,今日这些人,就把此事关联的人,都给推来,若是不妥之处,也好推诿。

    「好,宣他们进来。」

    「是,侯爷。」

    卢岳赶紧抱拳应声,转身离去,至于元知府,还有庞同知,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片刻以后,厚重的书房门被无声推开,卢大人领著人,已经入内,身后,跟著三位身著深青色官袍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步伐带著官场特有的节奏感一既不敢太过急促显得轻浮,又不敢过分迟缓显得怠慢。

    为首的正是清河府衙主簿赵文谦,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脸庞圆润,保养得宜,颇有几分富态,只是此刻眉宇间笼著一层难以驱散的沉郁。

    紧随其后的是掌管刑名的判司王勉,个子瘦高,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此刻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蜡黄,眼神微微游移。

    走在最后的录事参军李延年,最为年轻,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方正,眼神里还残留著几分书卷气的耿直,他双手捧著一摞沉重的文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侯爷,人到了。」

    「拜见侯爷。」

    还不等张瑾瑜开口,码头税赋负责的三人,已经跪在堂内,叩首落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气氛依然凝重。

    张瑾瑜抬眸,看著跪地三人,并未让其起身,「说说,这税赋,一岁应有多少。」

    「回,回,侯爷,税赋一岁约有五十万两白银,粮草供给,二十万石,皆有帐册记录。」

    也不知是不是害怕,赵文谦赶紧掏出一本帐册,双手高举,庞同知眼疾手快,此刻就把帐册接到手里,放在侯爷面前书案上。

    殿内弥漫著一股新墨的涩味,这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刚进来的三人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起来吧。」

    「谢侯爷。」

    张瑾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随意地挥了下手,壮硕的身躯向后靠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椅背雕琢著麒麟瑞兽的狰狞轮廓,正好托著他的脊梁。

    往后靠了靠,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几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低沉的笃、笃声,如同战场上催命的鼓点,每一次落下都在寂静的房间里砸出一个无形的印记。

    那声音敲得赵文谦等三人心头微微发紧,回了礼数之后,立刻起身,恭敬站在那。

    眼见著侯爷目光看来,赵主簿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脸上堆起一个既恭敬又略带愁苦的笑容:「君侯日夜辛苦,为国事殚精竭虑,下官等惭愧惶恐,府衙诸事繁杂,未敢片刻懈怠,今岁清

    河府库结余已清点完毕。」

    话到嘴边顿了顿,目光示意身后的王判司和李参军。

    王判司立刻趋前一步,动作略显僵硬地从袖中掏出一份用上好宣纸书写的总览折子,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带著一丝刻意掩饰的沙哑:「君侯,此乃今岁赋税收支总览,请君侯过目。」

    与此同时,李延年也上前一步,将怀中那一大摞厚实沉重的帐册稳稳放在张瑾瑜案前本就堆积如山的文牍旁边,沉重的册子落下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激起细微的尘埃。

    躬身道:「此乃清河道今岁各郡县上缴赋税明细、库银收支流水及粮草、布帛、铁器、盐茶各类库储原始帐册副本,共计三百七十一册,皆在此处,请君侯审阅。」

    那一大摞帐册堆积在案头,像一座散发著沉甸甸诱惑的小山,顺著底层的看去,帐册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卷,密集的数字如同蚂蚁般爬满了页面,还带著一股霉味。

    张瑾瑜的目光掠过王判司捧著的总览折子,并未伸手,暗骂一句,还真是准备充分,本侯哪里有时间去看,既然准备充分,那就说明,能查的地方,不在这,随意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册帐簿,枯黄的纸张在他指间哗啦作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爬满了蝇头小楷和朱红色的印记,一眼过去,看著就头晕目眩。

    「说说。」

    声音低沉,如同打磨过的石头,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虽说帐册多,但最后的数目,都写的清清楚楚,「总览过干简略。本侯要听细处。」

    翻看的手指划过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譬如,这上个月入库的秋粮,为何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

    赵文谦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那点愁苦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面具上裂开一道缝隙。

    他飞快地撩起眼皮瞥了侯爷一眼,又迅速垂下,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带著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圆滑:「君侯明鉴秋毫————此事正欲详细禀明。今年夏末,清河上游三郡皆有小涝,虽未成洪,但田亩损毁亦有数十顷。朝廷体恤黎民,恩旨受灾郡县可酌情减免赋粮三成,以纾民困。此乃朝廷仁政,下官等不敢不从————因此入库之数,确比往年略减些许。」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字句,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著侯爷搁在帐簿上的手指,侯爷威名,早已经遍布北境各地。

    「减免三成?」

    张瑾瑜的手指在「三成」那个数字上重重一敲,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点伎俩,能瞒得过谁,抬眼后,目光如同冰锥,直刺赵文谦圆润的脸庞,「本侯查阅过往文书,去年清河亦有涝灾,朝廷减免几成?」

    朝廷的文书,都在府衙登记在册,想要查,一眼便知。

    赵文谦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渗透了里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色紧张:「回——回君侯,去岁——去岁亦是三成。」

    回答完,他飞快地补充道,「只是去岁灾情稍轻,加之——加之地方催缴得力,故实际入库差距未如此次明显。」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连带著,他身旁的王判司更是低著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哦?」

    张瑾瑜鼻腔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像是疑问,又像是嘲讽。

    他不再看赵文谦,目光转向那堆帐册深处,随意地又抽出一本,翻开几页,指尖点在一个墨迹较新的条目上,这些帐目,不就是公帐,随便写吗?

    「那这笔,五月的事,府库拨付给城东济善堂」修缮款项,三千七百两白银?」

    目光扫过三人,冷笑一声:「一个善堂,不过修几间漏雨的瓦房,竟需耗费如此巨资?本侯记得,年前的府衙奏报里,那善堂还是去年新修的屋顶?」

    这一次,王判司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惨白,嘴唇哆嗦著,几乎要站不稳。

    恐惧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豆大的汗珠沿著他深陷的眼窝滑落,滴在胸前的青襟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水迹,侯爷竟然全都知道这些笔下之事,那许多贪腐,应该也瞒不住,遂不敢开口,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李延年。

    李参军定了定神,神色紧张,清咳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僵硬:「君侯容禀,济善堂一项,乃前任刺史大人亲批之抚孤善政,意在彰显朝廷恩德,帐目所列,并非仅修缮之用。其中包含为收容之孤儿购置过冬棉衣五百套,米粮百石,药材数十箱,另有延请良医、聘请教习等诸般开销,皆在帐册附件中详细载明,一笔笔均有据可查。」

    他指了指张瑾瑜手中的帐册,「附件就在此册后面,君侯一看便知。」

    张瑾瑜没有去看所谓的附件,这些都是嘴里说的,有没有花银子谁知道,他合上手中的帐簿,将其轻轻扔回帐册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极度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预示著什么。

    张瑾瑜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刃,缓慢地扫过面前这三张强自镇定的面孔。三人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僵直。

    还真别说,能把帐目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人才,贪墨与否,他也不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尔等三人,帐目,做的还算清晰。」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让赵文谦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了一丝,几乎要呼出一口气,他那张圆脸上

    肌肉牵动,准备立刻堆砌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

    然而,张瑾瑜的下半句话紧接著落下,如同冰冷的铁锤,瞬间将他刚松懈的那一点筋肉冻结、砸碎:「即日起,清河府库税赋银粮、所有甲仗军械出入,一应帐目收支,停止府衙签押,由本侯府署,派人接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赵文谦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保持著双手半悬空的姿势,胖胖的脸上血色褪尽,显出死人般的灰白。

    王判司更是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向后一晃,险些栽倒,那瘦高的身形跟跄著,脚下绊到那片狼藉的水渍,鞋底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狼狈地向后摔去!

    幸得一旁的李延年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他官袍的袖子,才避免了这场彻底失仪的惨剧,饶是如此,王判司的官帽也在剧烈的晃动中歪斜了,一缕花白的头发狼狈地散落下来,贴在布满冷汗的额角,急促地喘息声,带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茫然,如同被猛虎盯上的麋鹿。

    只有李延年,尽管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骇,但扶住王判司的手臂却纹丝不动,想到城南发生的事,看来,侯爷真的要大权独揽了。

    「侯爷,此事,是否需要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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