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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3章 东府三女密谋


东府三女密谋

    廊亭内,气氛有些不如意,李纨话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熙凤叹了口气,摇摇头,若平时宅院里的事,她想都不想就能回答,可这边地的事,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知晓:「顶不顶得住,谁说得准?听说朝堂那边已经请旨,请他带兵入关,可我觉得,侯爷再能,一个人也掰不开十只手吧?更何况————」

    她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李纨耳边,「听说洛云侯行事————也有些莫测,虽然有些事没有传染,可京城里面,各种传言可不少,就连国公府也没留情面,手段够辣,最后如何,兵事传言谁又能知道。」

    李纨沉默了,那位冤家的强势与手腕,她如何不知,越是这样的人,在乱世越是砥柱,只怕风雨从龙啊,眼神里带著一丝莫名之色,想到父亲留下藏书,可有不少孤本秘辛:「那————京城还安稳吗?」

    「眼下看著还成,毕竟离得远,但人心浮动是免不了的。」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话题终于转向了她此行的核心,「所以啊,嫂子,正因为外头不安稳,咱们自家才更要稳!你这身子,你这肚子里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纨的腹部,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虽说大武朝文风鼎盛,可现在,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慢慢的有些举足轻重的地位了。

    所以,该说的,该做的,老太太那边现在,已经不再过问东府,可一些事,有意无意的已经做了,知不知道,或许知道一些,「大嫂子,你这里的宝贝,才是咱们宁国府,甚至整个贾家日后安稳的根子,比什么都重要!」

    李纨的心猛地一跳,知道凤姐要切入正题了,真要是到了局势崩坏的局面,看的可不是那些世家勋贵的底蕴,而是手里的兵将精锐与否,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也不知自己日后,是福是祸。

    微微拉著素云的手,起身坐直了些,而后,对著屋里的人摆了摆手,素云和碧月立刻会意地往亭子外缘稍稍退了两步,看似守著入口,实则隔绝了可能的窥探,平儿也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嫂子,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日头的事,一日紧张一日了。」

    王熙凤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亭内的几人能听见,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你这胎,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东府这边,几个主子去了以后,虽说有老太太看护,但具体的行事,还是和之前咱们商议的一样,如今这府里,就剩下你肚子里这一根独苗苗了,这可是袭爵的希望。」  

    贾兰毕竟有了官身,勋贵的爵位,盯著的人可不少,贾家族里的人,盯著过继的人更多,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

    李纨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悲戚,有无奈,更有一份沉重的压力,她何尝不知?勋贵之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偌大宁国府,爵位虚悬。

    按照礼法,若尤夫人腹中是男丁,便是贾珍的又一个嫡子,是宁国府爵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不仅是她个人的依靠,更是整个宁国府一脉重新立足的根基。

    「凤丫头,我知道————」

    李纨的声音有些干涩,可一张口,就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这事情太大,千头万绪,又得瞒著————」

    「正要和你说这个瞒字!」

    一提这些事,别人慌张,那也是心中胆怯,可王熙凤精神一振,这正是她最擅长的,府内府外,所有的事,都要过她的眼睛,谁藏著掖著,一看便知;

    「大嫂子,首先,你这养胎的地方定得妙,这后院廊亭,清静,外人轻易进不来,伺候的人,素云、碧月都是极可靠的,再找那些内宅伺候的丫鬟,务必把紧了嘴。府里其他人,包括那些管家娘子、婆子,都得敲打,就说大奶奶身子弱,需要绝对静养,除了必要送东西的,谁也不许擅入后院,若有敢多嘴多舌、探头探脑的,立刻撵去庄子!」

    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内宅奴才发卖不能,但去了庄子,随便熬上几回,抱个大病,人就去了,琢磨片刻,便重新开始部署:「对外,就说你忧思成疾,身子不适,大夫说了必须静养,连节日定省都免了,老太太、太太那边问起,我来替你周全,她们心疼你,也能理解。至于月份————」

    王熙凤眼光锐利地扫过李纨的腹部,想到平儿找稳婆估算,这日子和珍大哥那边,应该差不不了多少,「咱们得把月份说得大一点,你这肚子显怀了,好在如今是天冷,衣服宽大还能遮得住,回头我让人送几件特制的宽松大褂来,务必遮掩得天衣无缝!」

    李纨点头,这样也好,有著尤夫人配合,这样一来,日子上面,就能多了许多宽限:「多亏你想得周全,只是————这月份终究瞒不住太久。」

    「所以咱们得快!」

    王熙凤眼中精光闪烁,指著在屋里瞒著,那需要时刻小心,可肚子一天天变大,如何还能瞒得住,所以,有些事,就要两手准备,「最要紧的一步,是得把「遗腹子」的身份坐实了!」

    她看向李纨,「嫂子,此事还需要尤大嫂子那边————那边通个气,这孩子就是老爷去前怀上的,日子要对得上!这府里,除了你我,还有谁能说得清确切日子?」

    顿了顿,又道;

    「尤大嫂子也是个明白人,这在西府里面,亲也亲了,睡也睡了,咱们在外面,听她哀求了半晚,想要反悔,怎么可能,所以,只要咱们三人不松口,这府上谁敢嚼舌头,毕竟,这爵位真落到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头上,总比被西府那边或者远房过继来的旁支占了去强。」

    提到尤氏,仿佛是为了印证王熙凤的话一般,竹林小径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较之王熙凤的急促显得更为沉稳些。

    二人回望过去,只见尤夫人穿著素净的月白缎面袄,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带著贴身丫鬘银蝶儿,款步而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配合,腰腹上,也是有些隆起,可见是用了心的,人慢慢走过来,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在看到廊亭内的李纨和王熙凤二人时,才如冰雪初融般消散,露出一丝真正放松的笑意。

    想来,今日也是来得巧了,「哟,我说这么热闹,原来是凤丫头也在。」

    尤氏声音柔柔的,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虽说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府上的事,一清二楚,「远远瞧著这亭子里有人说话,我就想著过来看看纨丫头,可见是天色好,都想到一块去了,李丫头,今日可觉著好些了?」

    边说边走进亭子,银蝶儿向李纨和王熙凤行了礼,便自觉地和平儿、素云她们站到一处去了,这样一来,屏风内的人,是一点也看不到丝毫。

    「劳尤大嫂子挂心,我好多了,就是有些疲惫。」

    李纨并未起身,重新躺下,盖上了毯子护住小腹隆起处。

    王熙凤笑著起身拉了尤氏坐到另一张绣墩上,摸著桌上的茶碗递了过去:「来得正好,咱们三人,好些日子没见了,我和大嫂子正说到紧要处,就缺你这个当家的主心骨呢。」

    尤氏何等聪慧,看这阵仗,再看李纨和王熙凤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严肃神情,便知绝非普通的闲话家常,再瞧著外面,空无一人,显然是把伺候的丫鬟,早给撵走。

    所以说,她目光扫过李纨盖著毯子的腹部,心中了然,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她不就是为此担忧的吗:「可是为了————那件顶顶要紧的事?」

    小心指了指自己缠著锦布的腹部,虽有遮掩,可总觉得不合适。

    「正是!」

    王熙凤毫不避讳,将方才与大嫂子商议的,关于严密封口静养、封锁消息、以及遮掩月份等安排,言简意赅地对尤氏说了一遍。

    「尤大嫂子,你掌著府里中馈,内宅这块的把控,还得你多费心,换著月份敲打,尤其是那些管事婆子们,你的话比我管用。」

    尤氏认真地听著,频频点头,待王熙凤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李纨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怜惜,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尤其是那一夜的荒唐,顿时身子酥软,既然先走了一步,后面就不得不走了:「凤丫头考虑得极是,此事关乎宁国府命脉,半点马虎不得,李丫头放心养胎,外面的一切有我,有凤丫头替你挡著,府里的人,我会再仔细梳理一遍,那些嘴不稳、心思活的,想法子挪出去或看管起来。库房里有些上好的料子,我让银蝶儿找出来,给你做几身宽大舒适又不显怀的新衣。」

    并且,尤夫人想一下,又有些皱眉,想到娘家那边来信,母亲想带二妹三妹前来,可府上现在情形,如何安排,压下去繁杂心思,声音压得更低,「至于月份之说————李丫头宽心,老爷去前那段日子,身子时好时坏,常在内院歇息,这————

    本就是实情。」

    她的话,巧妙地给李纨提供了「佐证」,什么时间都能定。

    李纨心头一暖,既如此,这月份的事,就不足为虑,「多谢尤大嫂子,多谢凤丫头。」

    李纨的声音带了些许哽咽,抚著腹部,呢喃一声,「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我们这一房————」

    「大嫂子说这话就见外了!」

    王熙凤摆摆手,眼神锐利如刀,现在可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以后的权势和保障,想到林黛玉院内的披甲亲兵,这些人,可都是保命用的,「现在最难啃的骨头,是荣国府那边,西府的老太太、太太,还有我那位好姑姑,都不是糊涂人,咱们这边这么大动静,尤其嫂子你长期病」著不见人,时间一长,她们岂能不生疑?更何况,一旦孩子落地,报喜、上宗谱、请封爵位————桩桩件件都要经过那边,瞒是瞒不过的,必须得有法子让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咱们说话!」

    这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如何瞒过精明且地位尊崇的贾母、心思深沉的二太太王夫人?

    亭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阳光依旧暖融,但密谋的阴影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素云不动声色地又往亭子入口处挪了一步,警惕地望著竹林小径深处。

    好在,后院重新修缮以后,整个院子只有一个入口,只要有人走动,就瞒不住院里的人。

    尤氏蹙眉沉思,也感到有些为难,想要真的瞒著老太太她们,怎么可能,只能是拖一拖,拖到瞒不住,遂缓缓道:「老太太最是怜老惜贫,心疼晚辈,纨丫头早年守寡,又一个人带著兰哥儿,如今好不容易————老太太知道了,未必不会动恻隐之心,只是老人家重规矩,怕宗族非议————」

    李纨接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族里的人,早就被她安抚下去:「宗族?如今这世道,边关告急,京城流言蜚语,朝廷风雨飘摇,自顾尚且不暇,勋贵之家,又有几家能如烈火烹油般长久?规矩————在活下去、在保住祖宗基业面前,有时也需变通。」

    虽不知关外如何,但以洛云侯的威势,她也是知道一些,时局艰难,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就算是平常的将军,不也有人登门拜访,未雨绸缪。

    王熙凤眼中一亮,抚掌道:「嫂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得让老太太、太太们明白,西府和东府虽分两房,实乃一体,荣损与共,如今外头是什么光景?东胡人虎视耽眈,朝堂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这些空架子勋贵?宁国府若真闹了乱子绝了嗣,爵位旁落,或被收回,咱们贾家整体就塌了一根大梁!西府能独善其身?笑话!多少依附的族人、门生故吏,都看著呢,这大局,老太太比谁都清楚!」

    想到那一日,老太太定的调子,就算是二太太那边再起波澜,也会有了顾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算计的神情:「至于太太们那边————我自有办法,无非是「利」字当头,再加上「情」字动人,我会告诉她,珠大哥早逝,只留下兰儿一根独苗本就艰难,如今有了机会,与其便宜外人,不如成全自家骨肉!」

    尤氏听得面色诧异,想一想也是这回事,连连点头:「凤丫头思虑周全,句句在理,老太太那边,多是门清,万一瞒不住,咱们一起在老太太面前哭求,情真意切地诉说嫂子守寡不易,上苍垂怜才得这一线血脉,求老太太看在逝去的公公和珠大哥面上,成全保全————老太太慈悲,未必忍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应对荣国府的话不断细化,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出现的质疑都在预想应对之策。

    「还有一层,」

    李纨补充道,她的心思更为缜密长远,袭爵一事,虽有圣旨,可真要袭爵,还需要诸多麻烦,更有一层,就是侯府王夫人那边,真的能留下孩子吗,「孩子出生后,请封爵位必得经过朝廷,如今洛云侯权势正盛,又正值用兵紧要关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一是否要设法与洛云侯那边搭上关系?这步棋极其凶险,洛云侯如利刃,用得好能披荆斩棘,用不好反伤己身。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果断摇头:「嫂子,这步棋暂时不能动,洛云侯人在关外,尚且不知,可我那一位姑母,心思如海,手段酷烈,贸然牵扯,变数太大,极易引火烧身,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凤丫头说得极是,」

    尤氏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著披风边缘,「这最难的不是咱们这边,而是侯府那边,能瞒著一时,瞒不了一世,好在那位秦县主也有了身孕,嫡子算是有了,万一知道了这些,可入了族谱,拿了官牒,也就不能更改,当然....」

    她看向王熙凤,带著几分提醒,「你常在老太太、太太跟前伺候,她们若起了疑心,你首当其冲,侯府那边也应该知道后,最先找的就是你,该怎么说,是瞒著,还是说清楚。」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那股子泼辣和算计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怕什么?正因为我在跟前,才好行事,你们忘了?如今西府外头爷们儿都忙得很呢,府上的事,只要我过眼,就没人敢乱传话,侯府那边,或许早就知道了...

    77

    二女齐齐一愣,眼神复杂。

    秋风再起,屋内多了一些莫名的气氛,可木已成舟,如何能在河中停下,只能硬著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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