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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2章 酒喝完不留了


酒喝完不留了

    明楼暖阁,依旧是清丽温暖。

    几句话下去,众人的心里,多了许多变化。

    张瑾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扎在冯远和三夫人的心上,俗话说雪崩之下,无一片无辜雪花,这些门阀勋贵,哪一个不吸血,不闹腾。

    「晋北关的失守,因胡虏偷袭有关,尚可理解,可现在局势,结果是全线崩溃,尤其是北境一地,牛继宗身为统帅,调度失措,驭下无方,畏敌怯战,罪责难逃!此乃朝廷公论,非我张瑾瑜一人之言。」

    冯远还想辩解:「侯爷,其中隐情————」

    「不必再说隐情!」

    张瑾瑜猛地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朝廷不是没有给过机会。从晋北关破至今,已有月余!牛继宗除了收拢残兵,固守几座几乎无险可守的小城,每逢遇敌,步步后退,可曾组织过一次有力的反击?可曾收复过一寸失地?十几万兵马龟缩一隅,士气低落,军心涣散!

    至于北地诸多边军,朝廷的粮饷军械,拨下去如同石沉大海,除了勉强维持不哗变,可有半分起色?这样的兵,这样的将,冯先生,你告诉本侯,如何夹击东胡?是去给东胡人送军功,还是给本侯添乱?」

    张瑾瑜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得冯远哑口无言,身体微微颤抖,原来,侯爷竟然敢都知晓,三位夫人面色惨然,明氏眼中甚至隐有泪光,裴夫人更是眼神一凛,这些情报,她可不知道还有这些内情。

    莫如公主静静听著,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嘲讽,似乎在说:果然如此。

    张瑾瑜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水,语气放缓,却带著更冰冷的决断:「冯先生,本侯今日看在三位夫人面上,也看在牛家过往功勋份上,给你,也给牛继宗指一条活路。」

    冯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侯爷请讲!」

    「撤。」

    张瑾瑜吐出一个字,无非是老生常谈,既然牛继宗每逢遇敌,都要往后退一退,那这一回,为何不退。

    「撤?」

    冯远一愣,没明白过来。

    「对,撤!」  

    张瑾瑜斩钉截铁,打不过就跑,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明白。

    「打不过就跑,此事牛继宗不是门清,左贤王目的就是打开入住中原的门户,定襄城必然拿下,所以,想要活命,唯有,向南撤退!脱离定襄和平安洲一带。」

    「不可!」

    冯远失声叫道,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侯爷,定襄乃中原屏障,身后就是中山郡,神武将军还在整训新军,这个时候,牛帅岂能轻弃?若下令南撤,岂不坐实了畏敌怯战之罪?朝中御史的口水都能淹死国公府!此乃自绝干朝廷之举啊侯爷!」

    「自绝于朝廷?」

    张瑾瑜冷笑一声,眼神里带著玩味,若是可以,这天下多少节度使,多少边军将领,哪个一个不是阴奉阳违,只能说,或多或少罢了。

    「难道现在不是吗?朝廷的耐心早已耗尽!牛继宗若再抱著那几份侥幸,等待他的,就不是口水和弹劾了!」

    目光如电,直刺冯远心底,「本侯可以告诉你,边军这段时间的战绩,溃败千里,丧权辱国,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弹劾你们将军畏敌怯战、丧师失地的奏章早已堆满了内阁的书案,清算的名单,被那些朝臣,一点点写进奏折里。」

    说著,看似随意地从袖中滑落一卷未展开的奏折一角,上面密密麻麻似乎写满了人名,只一眼,那朱砂御批触目惊心,这是京城传来的密报。

    三位夫人和冯远的目光瞬间被那抹刺目的朱砂吸引,脸色「涮」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明氏手中的丝帕无声滑落,折子上的姓名,熟识不少人,这是?

    「现在南撤,确有不妥,但。」

    张瑾瑜的声音如同宣判,冰冷而无情,「但虽然狼狈,虽然会背上骂名,但至少能保住那几万精锐,现在定襄一线厮杀,已经过去十日,每日兵员损耗,应该是伤亡惨重,那些胡虏亦然。

    若此时,将残军南撤,这个时机,稍纵即逝!是继续死扛等著被东胡人彻底歼灭,还是壮士断腕,留待东山再起的机会?牛继宗自己选!」

    他盯著冯远,一字一顿,「这个机会,还要牛继宗自己把握!本侯言尽于此。」

    牛继宗这个棋子,现在可不能废了,就连其他几位将军,甚至于柳芳此人,都不能失去,想来,那位卫侍郎也是这般想法。

    冯远浑身脱力,跟跄一步,差点瘫软在地,他知道,洛云侯说的是赤裸裸的真相,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选择,牛帅所言所谓的夹击、所谓的戴罪立功,根本就是个笑话,边军各部,私心甚重,各地节度使,更是拥兵自重,态度观望,何来拼死厮杀一说。

    最后就是朝廷的内阁,文官已经出手,天下悠悠众口,如何去解释。

    雅阁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铜炉炭火的噼啪声。

    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三位夫人心神激荡,几位节节度使命运悬于一线,家族兴衰系干此举,恐惧、担忧、绝望的情绪交织翻滚。

    裴夫人心直口快,在这种巨大的压力和惶恐下,仿佛为了缓解气氛,也为了寻找一丝认同感或发泄,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和侯爷都斟满了酒,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著颤抖:「侯爷————这————这真是————唉,谁能想到会是这样?那左贤王伊稚呼邪老奸巨猾也就罢了,连————连自己人都不让人省心!平日里一个个趾高气扬,吹嘘什么北地虎狼」、百战劲旅」,真打起来,全是银样镴枪头!就说那柳芳,以前在京里,仗著他爹柳国公的势,整日里呼朋唤友,飞鹰走马,鼻孔朝天,好像整个北境都是他柳家的!结果呢?和侯孝廉合兵一处,都没守住关隘,您说,这————这算什么事儿啊!」

    裴氏这番话,本意是想痛斥柳芳等人的无能,侧面印证晋北关失守并非牛继宗一人之过,也暗含对其他边军将领拖后腿的不满,这里面的关系,应该是牛继宗和柳芳不合啊。

    张瑾瑜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追问:「柳芳和侯孝廉?这二人当真是无用,晋北雄关都能丢,现在人呢?」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史夫人性格更为清冷刚强,现在已经回了神,认清了形势,见到侯爷所问,立刻接口道:「还能在哪儿?听说柳芳丢了关口,又去了郡城,后来又听说,郡城也不要了,就随著那位钦差大臣,带著残部,一路溃退,后来据说去了西北安水郡,重整大军。」

    史夫人具体的事不知晓,但边军里面的事,还算是一清二楚。

    明夫人心思更为缜密,听到两位姐姐如此口无遮拦地将北地边军内部的丑事、尤其是将领动向和依附关系都抖落出来,心中大急,连忙咳嗽一声,试图阻止:「两位姐姐慎言!侯爷面前,岂可妄议————」

    然而,张瑾瑜已然得到了足够的关键信息。

    之前来的信息,看来是对的,还有西北各郡,虽然看似空虚,但又是西北兵员之地,有了卫侍郎的那位钦差,短时间,守住安水郡没问题,这样一来,西王就怕没有借口入关了。

    冯远此刻也反应过来,心头冰凉一片,他明白,三位夫人在也是无心之举,但是「无心」地将北地边军内部一些派系、将领动向「暗示」了出来,这不啻于将牛继宗最后的底牌和盟友关系都暴露了一部分,兀自心中懊悔不迭,牛帅派他来,本是想利用一些人和洛云侯周旋,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莫如公主嘴角噙著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放下酒杯,碧蓝的眼眸扫过张瑾瑜,又扫过惶惶不安的三位夫人和面如死灰的冯远,用略带异域口音但极为清晰的大武官话说道:「原来如此,看来侯爷说的败家之犬,倒也贴切。只是不知,贵国朝廷对于这样的「犬」,是打算圈养起来,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张瑾瑜并未回应莫如公主的调侃,既然知道一些事,这后面的落子,也就清晰了。

    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一丝慵懒的笑容,:「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说透了,三位夫人,多谢款待,此番谈话,定要保密,清河城也算富硕,三位夫人在此修养,也是极好的,告辞。」

    抱了抱拳,起身就准备离去,莫如公主面色一变,暗道张家侯爷果真是喜怒无常,刚刚还有好脸色,这就翻脸要走,眼见著乌雅玉已经起身跟上,无奈,只得收拢衣袖,连个话都没落下,就跟著起身,一同离去。

    三位夫人不敢怠慢,起身相送,就在庭院里,见到这位公主和乌雅夫人,一同进了洛云侯的车驾,三人对视一眼,「果然如此」之意,含在眼中。

    京城,宁国府后院,日光明媚,如同春色满园,一片翠绿的竹林,就是一条宽路,往北侧,就是新修的花圃,还有一个半遮掩的暖阁廊亭。

    此亭也是新修的,鎏金的瓦片,在朝日的照耀下,金光灿灿,彷如新开的气象一般,三面廊亭,皆是仿照暖阁配置,可在南面的壁影,则是可以拆卸的,尤其是每日晌午时分,太阳正浓的时候,洒下柔和迷离的光斑,李纨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素云,早已经命伺候的丫鬟小厮,把廊亭的壁影卸下。

    午日的阳光洒在亭内,温暖无比。

    今日暖阁廊亭内,李纨在碧月和素云的搀扶下,摸著已经隆起的小腹,走了进来,看著廊亭中的躺椅,面色柔和一笑,便慢慢坐下去,「素云,这几日辛苦你了,府上的事,多亏你和碧月一同照看,也让我省心了。」

    握著躺椅的雕花扶手,李纨懒洋洋的说了一句,便躺了上去,李纨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腹部被素云细心盖上的锦缎薄毯掩盖住明显的隆起,只余下温柔宁静的轮廓。

    「奶奶,看您说的,奴婢从小跟了您,只会伺候人,万万没想到,现在还能做了内宅管事,奴婢心里可开心了。」

    素云抿嘴一笑,小心的招呼丫鬟,把一幕通透磨砂的水墨屏风,给搬到了奶奶躺椅南面,这样一来,外面即使有风吹来,也能挡著片刻。

    李纨微微闭著眼,享受著这难得的暖阳与片刻安宁,亭内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府上可还好?」

    「奶奶,府里上下还算安稳。」

    素云低声回著方才李纨的问询,「只是库房那边,有几件老物件登记册子有些模糊了,王兴媳妇来回了几次,奴婢想著,等奶奶精神好些,再请奶奶示下是否要重新盘一盘?」

    李纨眼皮未抬,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疲惫,并不在意这些:「些许小事,你看著处置便是。若涉及到祖宗留下的要紧物件,记不清册子的,暂且封存,莫要轻易动,如今这府里——比不得从前,稳当些要紧。」

    轻轻抚了抚小腹,那里面是她和侯爷的延续,也是现在世道的安稳所在。

    「是,奴婢省得。」

    素云应道,眼中满是对主子的心疼与谨慎,现在宁国府,一直都是闭门谢客,对外宣称是尤夫人身子弱,需要静养的借口。

    就在这静谧时刻,一阵急促却不失风韵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人未至,声先到:「哎哟!我的好嫂子,你倒会享福,这大日头底下,窝在这金亭子里,暖和得跟神仙似的,谁瞧著,都羡慕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只见王熙凤穿著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窄裉袄,下著翡翠撒花洋绉裙,鬓边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凤簪熠熠生辉,行动间裙佩叮当,风风火火地沿著竹林小径走了过来,身后形影不离的平儿,也跟在身后,不曾离开半分。

    没走几步,过了竹林,一双丹凤三角眼顾盼神飞,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与不易察觉的羡慕。

    平儿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手里抱著一个锦袱,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李纨闻声睁开眼,扶著碧月的手欲起身:「原来是凤丫头来了,快坐,素云,给二奶奶看茶。」

    「快别动弹,仔细闪著!」

    王熙凤疾步上前,虚按了按李纨的肩,顺势就在李纨躺椅旁的一张铺了锦垫的绣墩上坐下,挨得很近。

    碧月扶著奶奶手不敢动,倒是素云,眼疾手快,给二奶奶添了新茶,可王熙凤并未接,倒是把目光扫过李纨盖著毯子的腹部,那羡慕之色更深了几分,随即被她用更夸张的笑容掩去,「嫂子这气色看著倒好,这地方选得也好,避风又向阳,安胎正合适,可怜我啊,成日里被那府上大大小小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想偷个浮生半日闲都难!」

    说著,这才接过素云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李纨淡淡一笑,带著几分宠溺的温和:「你是个能耐人,离了你那府上怕是要乱套,我这里清闲,不过是图个养身子罢了。」

    宁国府人少,上下管的人就那几个,谁敢不听,可荣国府家大业大,奴才更是数不过来,哪里都需要小心,自然是累。

    「能耐顶什么用?」

    王熙凤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出真实的忧虑,「嫂子,咱们自家人,我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现在外头都闹得天翻地覆了,你可听说了北边的事儿?」

    提到「北边」,李纨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虽在宁国府后院静养,但素云、碧月都是心腹,外头的大事,尤其是关乎洛云侯的消息,总会设法让她知晓一二。

    东胡人入关,烧杀抢掠,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处,轻轻点头:「听说了些风声,说是————不大好?」

    「岂止是不好。」

    王熙凤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沉重的紧迫感,「昨儿个听我们二爷说,朝堂内阁那边都吵翻天了,朔阳节度使的十几万大军,让东胡人打得丢盔弃甲,一路溃退,连定襄那样的大城都要守不住了,都说边军精锐,现在也不是银样镴枪头,平日里威风八面,真打起来屁用不顶!」

    嘟著嘴,下意识地想到贾琏,好些日子没回来,也不知他怎样了,「还有一些商会商队传来消息,北路各处商路断绝,说胡人已经南下到了定襄一带。」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恐惧显而易见,世道一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贾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更是首当其冲。

    李纨抚著小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北境的战火仿佛隔著千山万水,烧到了这安宁的廊亭,莫名地感同身受,牵系在了一起。

    「张瑾瑜。」

    李纨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带著一丝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寻求一个依托,「他————能顶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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