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卫侍郎的心思
第1266章 卫侍郎的心思
晋北郡城外,约有十里之地的缓坡上,右贤王且提侯,一身淡金色的铠甲,骑在一匹红色的战马上,虎目中带著一丝凝重。
目光所及之处,遍地狼烟尸身,惨烈的攻城战,依旧在昏黄的日光中行进,阵阵哀嚎声,响彻云霄。
身后,一身铁甲的大当户,骑著马带著几位万夫长,匆匆赶来,甲叶碰撞的声响,让那个人显得有些沉闷。
「大王,奴军已经轮换三大营人马,可晋北郡城柳芳始终不肯降,而且看城头的旗帜,那位汉人朝廷的钦差,就在此城,恐怕我师不会轻易攻破...」
再想多言,可瞧见大王的脸色,大当户立刻住了声,已经有大半月时间,主力大军已经入关的情况下,一个小小郡城,竟然能在他们面前屹立不倒,有些出人意料,可那左贤王已经攻城掠寨,收获颇丰,已经各部族首领眼红不已。
右贤王且提侯勒紧缰绳,胯下赤红战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著染血的泥土。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座屹立在硝烟与残阳中的晋北郡城,城墙之下,景象宛如炼狱,奴军的尸体层层叠叠,与守城士卒的残躯混杂一处,被反复践踏,云梯折断的碎木、燃烧的滚木、崩裂的碎石遍布城垣脚下。
城墙上,汉人朝廷的旗帜,依旧屹立在那,显得格外醒目。
「此战,不顾伤亡;必须拿下此城,才能永保后路,若不然,那些汉人边军集结的大军东来,后果难料。」
和汉人边军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右贤王,此番试探成功,也不过是取了巧,现在南下之路,就剩此城横在西南角,如鲠在喉。
望著不远处的惨状,又一波奴军顶著简陋的木盾,在督战队的弯刀逼迫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踏著同伴的尸骸,再次涌向那布满豁口却始终不倒的城墙,城头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箭矢带著凄厉的呼啸穿透单薄的皮甲,每一次撞击和惨叫都意味著数十条生命的消逝。
「废物,一群废物!」
且提侯虎目中血丝密布,低声咆哮,握著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整半个月的拼杀,他们还剩下多少人可用,可就是这些人,还没有被他啃下来。
「大王,天色渐黑,是否收兵。」
大当户的声音带著喘息,更带著浓重的不安和挫败感,「第三批奴军又被打下来了————城头守备极严,柳芳亲自督战,悍不畏死,而且————
那钦差的旗帜一直在,汉狗士气未溃。强攻————伤亡太大了,奴军已有不稳迹象,再这样下去,恐生哗变————」
且提侯猛地转过头,冰冷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大当户和几位万夫长,众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意,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大当户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攻不下,那就去死。」
且提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本王麾下铁骑踏破雄关无数,岂能惧怕汉人钦差,等他们死光了再说。」
冰冷的目光在几位万夫长脸上一一扫过,众人立马低下头,可低下头的瞬间,眼神闪烁,显然心思各异。
压抑的沉默笼罩著这片血腥的缓坡,只有远处城下的厮杀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像钝刀子割肉。
良久,且提侯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这令人室息的僵局:「传令,继续攻城!轮换第四营奴军。」
「是!」
传令兵如蒙大赦,飞马驰向战场前沿。
且提侯调转马头,不再看那惨烈的攻城景象,声音冰冷:「回营,召集各部族首领,议事!」
一夹马腹,赤红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向后方连绵的、升腾著无数篝火的庞大营盘驰去,大当户和万夫长们不敢怠慢,立刻跟上,沉重的马蹄踏起混合著血与雪的泥泞。
与此同时,晋北郡城头。
柳芳一身残破的甲胃几乎被血污和烟尘糊满,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道道被烟熏火燎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手中的长刀早已砍得卷刃,拄在地上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刚刚亲自带人,将一波亡命爬上城头的奴军精锐砍杀殆尽,自己也添了几道新伤,眼看著城头残余敌军,已经消灭殆尽,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轮换新军,其余人,各司其职,准备滚木礌石,要快。」
「是,将军。」
柳芳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城头回荡,起身后,望向城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敌军营帐,密密麻麻如同噬人的蚁群,心中一片冰凉。
守军人数,消耗太快,连日血战,折损过半,若非凭借这还算坚固的城墙,还有拆解城内房屋等,城早就破了,但人不是铁打的,箭矢滚木石,都在飞速消耗,最要命的是,援军————援军在哪里?
想到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楼方向,那里,站著一个人影,与周围浴血奋战、状若疯狂的景象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与他同样杀出来的兵部侍郎卫大人,依旧穿著他那身象征朝廷威严的绯色官袍,虽然沾染了些许灰尘,却仍然保持著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
连日来的传信九边,可未能等来援军,莫非是朝廷那边,甚至于九边的边军,出了问题,由此,柳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遂带亲兵登上城楼,抱拳道:「卫大人,胡虏暂且撤军,我等守城到了今日,已经算是走投无路了,城内还有不少军马,大人是否考虑,下一步如何走,晋北郡城守军已经所剩不多,守不了几日。」
「柳将军。」
卫占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噪音,传到了柳芳耳边,「西面并北郡,石光珠已经集结北地边军近二十余万,可他至今不肯东进,是何缘由,再者若是他们起了异心,我们又该去哪里为好。」
连续下了十几道求援信,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声息,这样看来,边军各部人马,早就不是一条心了,或者说,各有私心。
柳芳心头一凛,没有回头,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卫大人何意,边军既然已经集结,随时可以东进,但胡虏右贤王大军,就在此处,多以骑兵为主,四下掠夺,机动性强,更多的是道路东行,若是没有万全之策,他们怎敢来此。」
话虽这么说,但那么长时间,就算是爬,也能看到人影啊。
卫占英缓缓踱步到柳芳身侧,自光掠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低声道:「柳大人忠勇,天地可鉴,然,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边军各部的动向,你我心知肚明,现在就算是你我二人竭尽全力,又有何用,所以,本侍郎只能眼睁睁看著胡虏肆虐,撤,去安水郡,绕道河源郡突围。
柳芳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卫侍郎:「卫大人,你是钦差,代表朝廷,你一走,朝廷那边如何交代,再者说,牛帅已经在北境集结兵马,若是来援军,又该如何。」
「集结兵马?柳将军,莫要自欺欺人,他们是来援还是步步后退,现在牛继宗他们,已经退到定襄一带,和平安州齐云混在一块,能不能守住防线还两说,左贤王兵锋正盛,哪里敢来支援我们。」
卫占英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避开柳芳逼视的目光,望向西方昏沉的天空:「所以,我想著,今夜就突围,从南面入河源郡,而后西去,在渭水以西的安水郡休整,以图后手。」
见到柳芳还有些迟疑,遂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如锤敲在柳芳心上:「皇城司那边————接到了密报。」
柳芳瞳孔骤然收缩:「密报?什么密报?」
「关于援军。」
卫占英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讽刺,甚至说是一丝冷意,「北地兵马,现在由石光珠统领,人数约有十五万余,兵甲齐全。」
说到兵甲齐全,卫占英的脸色也有些古怪,都说边军缺饷银,不说兵甲,就连兵员都不足,这些精锐,又是从何而来,总不可能,把治下精锐都抽调一空吧。
柳芳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那就是说,石光珠他们,是有能力来的。」
卫占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点头又摇头:「对,确实如此,但他们没来。」
「这。」
柳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并北郡城,在晋北郡以西偏北,距离此地快马不过两三日路程,十五万大军集结完毕!他们————他们————按兵不动.见死不救,明显是有了「心思」。
想到这里,柳芳艰难地立在那,身体晃了晃,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看著周围仍在坚守的将士,看著城墙下堆积的尸体,瞬间明白了卫侍郎之前话中的深意。
死守,除了多添亡魂,确实毫无意义,朝廷————或者说他们边军勋贵那些人,已经开始谋夺后路了。
「好,城内还有一万余精锐,马匹都在,今夜就准备突围,卫侍郎也做好准备,毕竟胡虏游骑甚多。」
柳芳的声音干涩无比,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卫占英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与其坐以待毙,非忠臣所为,就算是弃子,也要有弃子的价值,更要有弃子求生的觉悟,柳将军,朝廷之所以巡边,也是敲打,可现在看来,边军一系,做的太过了。」
柳芳听得一阵沉默,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出来,里面种种因果,也是难以调和,就算是边军里面,也是山头林立,哪有一条心的。
「卫大人,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从户部拨付钱粮,到了边地还剩不到三成,这些事,想来卫大人也不是不清楚,因果轮回谁又能逃过呢,两个时辰过后,末将会整军突围,还请卫大人早些收拾妥当。」
眼神锐利,一抱拳,拿著豁口的刀,转身下了城墙,只留下冰冷的背影。
「大人,柳将军同意了?」
过了一会,直到脚步声离开以后,城楼上,随军主事刘同,赶紧躬著身小心靠近卫大人身边,面上带著焦急神色。
卫占英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是同意了,但只要守军一撤,晋北郡城一丢,胡虏再无牵制,就能威慑中原腹地了。」
满眼的无奈,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带著一点异样在里面,会不会朝廷内阁的阁老,就是在重新布局?若不是,为何朝廷没有旨意传来呢。
「大人也不必介怀,此番柳将军能同意,亦是不容易,勋贵看似一体,如今看来也是山头林立,大人还是早做准备,先突围出去,剩下的事,才好和阁老汇报,至于胡虏入关,现在想来,能解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或许是本官来的太急了,若是能留在中山郡编练府军,再等一等如何?」
卫占英深深看了刘同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那时候刘同就曾劝他,再等等北上,可自己急于做出成绩,这才导致现在危局。
「大人,还是那句话,不必介怀,该来的,总要来的,甚至可以说,只要大人真的巡边,即使没有胡虏入关,也会有其他的动乱。」
刘同抱拳,眼神带著一丝凝重,两人迅速交换了几个关键细节的眼神,无需再多言,各自点头,二人迅速回到城楼,召集自己的亲随和心腹文吏,低声布置,开始整理必须带走的机密文书印信,并悄无声息地安排可靠人手在城中散播「准备死战到底、夜间加固西门防务」的假消息,以麻痹可能存在的敌方细作。
而城外,右贤王且提侯那顶巨大的、铺著雪白狼皮的帅帐内,气氛同样凝重压抑。
巨大的牛油火把啪作响,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且提侯高踞主位,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镶金的刀柄,下首两侧,坐著十几位来自草原各大部族的首领,或者是万夫长的统领。
人虽多,但也全部是安稳如常,此时,大当户拿著战报走了进来,道:「大王,各部人马已经重新集结,用过晚膳以后,即刻再次攻城。」
冷冽的语气传遍帐内,顿时引起各部族首领的不满。
「大王。」
一个满脸虬髯、来自西边野狼部的首领腾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如雷,带著毫不掩饰的怨气,「这晋北城是石头做的吗,啃了半个月,崩掉了我们多少好儿郎的牙齿?死的可都是我们各部族的勇士,还有那些奴军,再死下去,怕是要造反了!」
「就是!」
旁边一个秃顶鹰钩鼻的白狼部首领接口道,语气阴鸷,「左贤王那边可是顺风顺水,听说他打下了几个大郡,金银珠宝堆成了山,粮食够吃十年,抢来的女人多得帐篷都装不下,兄弟们在前线啃骨头流血,好处全让别人捞走了!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的话立刻引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大王,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首领沉声道,「汉人有一句话,叫避实击虚」,晋北这块硬骨头,有那个不怕死的柳芳和朝廷钦差守著,我们硬啃代价太大。不如————」
环视众人,说出了许多人心中压抑已久的念头,」不如分兵,一路南下,先抢了汉人城池再说。」
「对!分兵南下河源!」
「抢河源!」
「大王,下令吧!」
帐内顿时群情汹涌,各部族首领的眼睛都红了,仿佛看到了河源郡堆积如山的财富和唾手可得的战利品,对于这些逐水草而居、以劫掠为重要生存手段的草原部族来说,眼前的久攻不下和巨大伤亡,远不如左贤王辉煌战果的刺激来得强烈。
只有些站在一侧的万夫长们,却沉默不语,眼神冷冽的看著这些部族首领,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燥话,大王还没有开口,你们敢在此胡言乱语。」
大当户眼神阴狠,仿佛一头孤狼的眼神,盯著下面的人,一瞬间,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主位上,且提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著下面群情激奋的首领们,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货色,其实吃下晋北关,还有南面几城,各部过冬储备,就已经搜刮的差不多了,还想要,无非是见识到了汉人的富硕,可他们没想过,后路不稳,如何带著东西回去。
「说的不算错,河源————」
且提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确实是个好地方,但...」
看到下面首领们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冰冷锐利,「但是,不拿下晋北郡,本王心中不安,斥候来报,汉人边军,已经在并北郡集结了十余万精锐,兵甲齐全,若是大军东下,你们说,退路没了,如何走。」
忽然的问询,让帐内首领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哪里会想这些,全都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好计策。
「大王,臣以为,今夜暂缓围攻,并且放开南面城池围困,或许,那些汉人也想逃呢。」
就在众人沉默不语的时候,魔师已经笑眯眯站起身,对著右贤王扶胸行礼。
「哦,魔师的意思,城内汉军想逃?」
「是,大王,不如放开南下之路吗,让那些汉人逃走,咱们只要郡城,如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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