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不敢回头
李宗明慢慢坐起来，庞大的身躯从被子上缓缓升起，铁皮天花板几乎贴着他的头顶。
他弓着背，侧着身，把身体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挪出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爆的雷。
每挪一寸，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程爱颖，怕惊醒她。她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
他终于挪到了门口，蹲在那里，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破被子上，灰褐色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想回去，想把她叫醒，想跟她说一声“我走了”，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想说很多很多很多的话....
但他没有。，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久到远处的脚步声又多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逃也似的钻了出去。
集装箱外面，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聚集地染成一片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颜色。
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混着铁锈和腐臭的气味，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冷飕飕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灰褐色的皮肤，弓着的脊背，尖尖的耳朵。
三四个，五六个，都是这附近几个集装箱里的住户。
平日里在广场上碰过面，在分配物资的时候排过队，在那些漫长的、饥饿的、无所事事的白天里互相点过头。
但从来没有主动打过招呼，从来没有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从昨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昨天他们一起去登记，一起体检，一起坐在征兵处的长凳上，听那个中校念名单上的名字。
他们被选上了，同一批，同一个目的地。
所以从昨天开始，他们就不仅仅是“住在一个区域的食尸鬼”了，他们是战友。
一个同样三百多斤、住在李宗明对面集装箱里的食尸鬼站在最前面。
他比李宗明还壮一些，肩膀更宽，脊背上的肌肉隆起得更厚实，灰褐色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岩石。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侧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李宗明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叫他“疤哥”。
疤哥看到李宗明出来，往前迎了一步，然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集装箱的门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让你家小朋友送吗？”疤哥声音沙哑粗粝。
李宗明摇了摇头，把门帘放下来，把那片黑暗重新遮住。
“不送了吧。”他说，声音很低：“徒增悲伤。”
疤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下巴上那条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楚，蜈蚣一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也是。”
“送也送不出什么名堂。走的时候哭一场，走了之后还是一个人。不如不送。”
李宗明没有说话，只是把门帘又掖了掖，确保它不会轻易被风吹开。
这时候，一个站在旁边的食尸鬼突然开口了。
他比李宗明瘦一些，个子不高，灰褐色的皮肤绷在骨架上，能看出肋骨的轮廓，他的耳朵比其他人更尖一些，支棱在脑袋两侧，像两根被折过的铁丝。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还是送一下好，免得留下遗憾。这末世……咱们又是上战场……谁又说得准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疤哥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条蜈蚣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宗明的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声响：
“不用了。你们不用劝了。”
他的声音很冲，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那个瘦一些的食尸鬼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灰褐色的、长着鳞片的脚掌踩在碎石地上，脚趾微微蜷缩着，像在抓住什么。
疤哥看了李宗明一眼，又看了那个瘦一些的食尸鬼一眼，然后站出来，用他那个宽厚的、像岩石一样的身体挡在两个人中间。
“行了行了，都是要一起上战场的兄弟，别为这点事闹不愉快。”
“走吧，这边过去还有一段路，到了那边还要点验呢，迟到就不好了。”
李宗明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疤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那个瘦一些的食尸鬼走在最后面，始终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一行六个人，沉默地穿过那片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
天光越来越亮了，灰蒙蒙的白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墙照得发亮。
头顶上晾着的破布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帜。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们排成两列，疤哥和李宗明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碎石地上的沙沙声，和防护服摩擦的窸窣声。
他们穿过E区，穿过D区，穿过那片集装箱和帐篷混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居住区。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很多食尸鬼，有的蹲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也摸不着。
有的蜷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有的站在路边，灰褐色的身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根根被遗弃的木桩。
李宗明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的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他把那些目光甩在身后，一个接一个，像甩掉一件件穿旧了的衣服。
但有一道目光，他没有甩掉。
那道目光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追过来，穿过那些集装箱之间的缝隙，穿过那些晾在头顶的破布，穿过那些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天光，钉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不断，也挣不脱。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道目光，背对着那个从集装箱里钻出来的、小小的、灰褐色的身影。
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疤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李宗明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身后，那道目光还在追着他。
他能感觉到，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拴在他的背上，他每走一步，那根线就拉紧一分，走得越快，拉得越紧，紧得他胸口发疼。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怕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集装箱门口，穿着那件太大太大的、像裙子一样的衣服，尖尖的耳朵耷拉着，眼睛红红的，嘴巴抿着，不哭，也不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走，看着他越走越远，看着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他怕看到那个画面。
他怕自己会跑回去，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说“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
他怕那些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她祈求的目光里碎成渣。
所以他只是走，低着头，走得很快，很快.....
身后的那道目光越来越远了，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在一点一点地变细，变松，变得快要断了，但他的胸口却越来越疼了。
他走到通道的尽头，拐了一个弯，身后的那道目光被铁皮墙挡住了。
那根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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