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老大，不走好不好？
李宗明慢慢挪过去，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铁皮天花板几乎贴着他的头顶，他得弓着背、侧着身才能从门口挤到角落里。
他躺下来，不，不是躺，是蜷。
三百多斤的身体蜷缩在那床破被子上，膝盖顶着铁皮墙，后背贴着另一面墙，像一把被折叠起来的伞。
他侧过头，看见程爱颖的背影，就在他一臂之遥的地方，那么小，那么近，又好像很远。
他闭上眼，又睁开。
那背影还在抖，细细的，轻轻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随时会断。
他伸出一只手，灰褐色的手掌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说不出口，安慰的话太轻了，轻得像风，抓不住，也留不下。
他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细微的颤抖、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食尸鬼的、像腐肉一样的气味。
这气味他闻了那么久，久到已经分不清是臭还是香。
他只知道，这是她的气味，是小老大的气味，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能分辨的气味。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歌声停了，久到欢呼声变成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喊叫...
程爱颖突然翻了个身，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张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有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灰褐色的脸颊往下淌，淌过尖尖的耳朵，滴在破被子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吧嗒声。
眼泪。
她在流泪，那些液体从她深褐色的大眼睛里涌出来，不是绿色的，不是浑浊的，是清的，像水，像末世前下雨天屋檐下滴落的雨水，透明的，干净的。
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破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大……”她的声音很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叫：“老大……”
李宗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靠过来，小小的身体挤进他的臂弯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灰褐色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灰色的白。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透过那层厚实的布料，烫得他胸口发疼。
“老大……你别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我害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像王飞大叔一样……像那些叔叔一样……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那些清亮的、透明的液体，从她深褐色的大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淌过灰褐色的脸颊，滴在他的胸口上。
李宗明伸出手，笨拙地、慢慢地，放在她的头上，触到她的头皮，温热的，有体温的，活着的。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程爱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可我就是不想你走，你是不是因为我要读书才去的..我今天听广播听到了...参军能读书，你是不是为了让我读书才去的？！”
“那我不读书了，也不要当人了，老大我不读书了，也不想着当人了，你答应我不走好不好！呜呜呜——”
程爱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满是声嘶力竭的祈求...
李宗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铁丝网旁边，仰着头问他“那个好吃吗”，眼睛亮亮的，像末世前的星星。
他想起她说“那我长慢点，叔叔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认真的样子让人想笑又想哭。
他想起她说“那你叫老大好不好”，语气里全是依赖。他想起......
他把她的头按回胸口，手掌覆在她的耳朵上，那两只尖尖的、像嫩叶一样的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颤，然后安静下来。
看着程爱颖祈求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李宗明动摇了‘我不走’三个字都已经来到了唇齿边缘，但还是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小老大还小，但他已经不小了，小老大不懂，可他懂。
就这么一次机会，如果不去参军、不拿命去拼，小老大一辈子都脱离不了这绝望的泥潭...
到头来只会沦为社会夹缝里的老鼠、被圈养的牲口，哪天死了、被消耗了也无人看见，死得悄无声息....
李宗明的沉默让程爱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眼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服，浸湿了他的皮肤，浸湿了他胸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外面的欢呼声彻底停了，风从集装箱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李宗明躺在那床破被子上，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流泪的身体靠着他，他的手臂环着她，很轻，像环着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她的眼泪还在流，已经不太多了，一滴一滴的，间隔越来越长。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快睡着了。
“老大……”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好！”
这一次，李宗明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宗明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他睁开眼，集装箱里暗沉沉的，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
他躺在那床破被子上，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怀里已经空了。
他侧过头，程爱颖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肩膀没有在抖，睡得很沉。
昨天哭了一夜，大概是累坏了。
李宗明看了她很久，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灰褐色的皮肤上，泛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泽。
她的耳朵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想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她睡着的样子，蜷缩的样子，耳朵轻轻颤动的样子。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喊叫，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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