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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送弟释嫌


与上一世不同,上一世裴二夫人怕苏明妆欺负脾气温和的裴老夫人,便留下帮忙对付。

而这一世,因为大家相安无事,所以裴二夫人便早早回了扶虞城,留婆媳两人相处。

这一日,苏明妆正陪着裴老夫人说闲话,便听丫鬟通传,说国公爷带着堂少爷回来了。

苏明妆搀扶着裴老夫人的手臂,慢慢向前院去,一边陪老夫人聊着,一边思绪纷飞——

一晃,都到了这个节点了。裴今酌入京,住在国公府。

提起裴今宴的堂弟,又是一个遗憾:

上一世,堂弟裴今酌在扶虞城的甘霖楼,撞见几个落榜书生恶意编排她的名声,当场仗义执言闹了一场,反被对方倒打一耙,四处造谣污蔑他品行不端、调戏民女。

流言越传越凶,连科举都受了影响,裴今宴便写了信,让堂弟来京城暂避风头。

当时她第一次见裴今酌,发现其不像上上世那般瘸腿,便目光惊讶。后来裴今宴得知,堂弟曾为她仗义执言,结合她婚前栽赃强嫁、婚后性情大变,加之堂兄弟两人容貌相似,便以为她想嫁的是裴今酌,而非他。

中间闹了极大的乌龙。

这件事甚至……影响了裴今酌的人生。

后来兄弟两人造反后,裴今宴称帝,裴今酌一生未娶。

裴今宴曾无数次打听,旁敲侧击,但裴今酌却一口咬定自己对男女之事无感。

后来的半生,大家都有默契地回避这件事,就好像……  裴今酌想尽办法回避她一样。

上一世她不知多少次在想:如果时间重回多好?不要再有误会,不要再影响他的人生,裴今酌也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

转过垂花门,便见廊下站着两人。

裴今宴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身侧的少年身材相仿,两人容貌酷似,其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明朗英气,正微微躬身听兄长吩咐,步履轻快,脊背笔直,半点滞涩都无。

正是十七岁的裴今酌。

苏明妆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左腿上,脚步微顿。

完好的,健步如飞,没有后来渗血的绷带,没有蹒跚的跛影,更没有往后数十年避嫌的疏离。

心口像是被温水浸着,又泛着淡淡的涩意,她指尖微紧,连扶着老夫人的手都轻了几分。

“怎么了?”  裴老夫人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低声问。

“没什么,母亲。”  苏明妆立刻回神,压下眼底的情绪,柔声道,“只是没想到堂叔这么快就到了。”

说话间,裴今宴也看见了她们,带着裴今酌快步迎了上来。

“母亲。”  裴今宴先扶了裴老夫人一把,又侧身介绍,“这是今酌。今酌,见过你伯母,见过你嫂子。”

裴今酌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见过伯母,见过嫂子。劳烦伯母和嫂子挂念了。”

“快起来,一路辛苦。”  裴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心疼,“瞧瞧,都瘦了。那些嚼舌根的混账东西,平白污了我的侄儿名声。别怕,到了京城就好了,安心住下,有你大哥在,谁也不敢委屈你。”

“多谢伯母。”  裴今酌咧嘴一笑,少年气十足。

苏明妆站在一旁,温温和和地颔首,“一路奔波,堂叔快进屋歇着吧,我已经让厨房备了接风宴。”

她语气平静,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半点没有上一世初见时的失神惊讶。

裴今宴侧眸看了她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了然。

他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那场横亘了两世的乌龙,他比她更清楚其中的愧疚与遗憾。

接风宴摆在知春院的暖阁里,一桌子都是裴今酌爱吃的菜。

裴老夫人不停给他布菜,问起扶虞的旧事,裴今酌捡着趣事说,逗得老人笑个不停。

席间苏明妆不多话,只偶尔添茶布菜,长嫂的端方礼数做得周全,半分逾矩的热络也无。

裴今宴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上一世就是她初见时失态的惊讶,加上后来对今酌多有照拂,才让他钻了牛角尖,生出了荒唐的猜忌。

裴今酌在府里一住便是半月。

起初他还日日出门打听科举的事,可流言虽淡了,前科污名却难消。

考官们碍于国公府的面子不敢明着拒,却都找借口推脱,明摆着不想沾惹是非。

日子一久,少年人脸上的笑意便少了,常常对着院中的练武器材出神,剑招练得一次比一次狠。

苏明妆看在眼里,便寻了个午后,和裴今宴提起了此事。

“今酌总在京里耗着不是办法,科举这条路眼下是走不通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青瓷茶盏,轻声道,“他武艺好,又有胆气,不如送他去镇戍关投军?裴家在那边有旧识,照拂着些,总比在京里蹉跎岁月强。”

裴今宴正翻看着边关邸报,闻言抬眼,目光深邃,“你也这么想?”

“嗯。”  苏明妆点点头,语气坦荡,“他是为了我才惹上的流言,总不能耽误他一辈子。军营虽苦,却能凭真本事挣前程,凭他的本事,早晚能立住脚。”

裴今宴放下邸报,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几分,“其实上一世,也是你提的这个主意。”

苏明妆抬眼看他。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气,嘴上不同意,暗地里却还是托了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混账,误以为你对他有意,看着你为他跑前跑后,心里又酸又堵,一边吃醋,一边又舍不得你失望,拧巴得很。后来……  后来才知道是我自己想多了,可有些事已经造成了。”

他没说透,可两人都懂。

那场误会像一根细刺,扎在两人心里几十年。裴今酌一生未娶。兄弟俩君臣一生,却始终隔着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谁也没再提,可谁都没忘。

“这一世不会了。”  苏明妆轻声道,指尖回握住他的手,“我们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他该有自己的人生,娶妻生子,儿女绕膝,不该被那场莫须有的误会耽误一辈子。”

“好。”  裴今宴颔首,眼底满是郑重,“明日我便去跟二叔二婶说。我试着找找镇戍关的李将军,让今酌跟在他身边做亲兵,不往前锋营送,先历练两年,等立了军功再调岗。既不埋没他,也护他周全。”

当天,裴今宴便写信给了二叔。

又隔两日,裴老二夫妻俩便一同来了。

裴泽瀚本就因为儿子的前程愁得睡不着觉,听说要送儿子去投军,起初还担心边关凶险,架不住裴今宴把军中布防、人事安排说得详详细细,又有苏明妆在旁温声劝解,说男儿志在四方,总困在京城反倒磨了锐气。

夫妻俩一唱一和,情理都说得通透,裴泽瀚和霍薇终究是松了口。

定下了启程的日子,苏明妆便日日忙着给裴今酌收拾行囊。

除了二婶准备的衣裳银两,她额外添了许多东西:用厚牛皮缝制的护腿甲,护住膝盖和小腿要害,是她特意让府里的匠人赶制的;两瓶秘制的解毒金疮药,是她照着前世的方子配的,对箭伤毒创最是有效;还有烘干的艾草、驱虫药粉、耐放的肉干,甚至连军营里常用的粗麻袜子都备了好几打。

王嬷嬷蹲在旁边帮忙整理,忍不住叹道,“夫人想得也太周全了,连护腿甲都想到了。二夫人那边都只备了寻常衣物,哪里考虑得到这些边关的细处。”

“他第一次去边关,什么都不懂,多备点总没错。”  苏明妆将药瓶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声音轻缓,“总不能让他受不该受的苦,遭不该遭的罪。”

前世那支淬毒的冷箭,还有后来少年人强撑着笑说  “不碍事”  的样子,她记了一辈子。

这一世,能挡的,她都要替他挡在前面。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送到了城门口。

初夏的晨雾裹着护城河的水汽,凉丝丝的。

裴今酌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挎着裴今宴送的精钢佩刀,少年身姿挺拔,眼里全是对前路的憧憬。

霍薇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红着眼眶嘱咐他按时吃饭、别跟人起争执。

裴今宴上前,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语气沉厚,“到了营里守规矩,多听老兵的经验,别逞能冒进。每月写封信回来,有难处就找李将军。好好干,别给裴家丢脸。”

“大哥放心!”  裴今酌胸脯一挺,笑得爽朗,目光扫过兄嫂,忍不住挤了挤眼,“说真的大哥,我来之前还怕你天天冷着脸训我呢。没想到你如今这么和气,对嫂子也温柔,跟从前判若两人。”

少年人直白,说得霍薇都忍不住笑了,拍了他一下,“没大没小的,路上小心。”

裴今宴也失笑,虚踹了他一脚,“滚吧,到了军营再贫嘴,小心挨军棍。”

苏明妆站在一旁,弯着眼递过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些肉干和点心,路上吃。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语气依旧是长嫂的温和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不远不近,坦荡磊落。

裴今酌接过食盒,郑重地躬身行礼,“多谢嫂子费心。”

又叮嘱了几句,赶车的老兵催了两遍,裴今酌才翻身上马。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都回去吧!我走了!”

话音落,策马扬鞭,少年身影顺着官道渐行渐远。

众人站在城门口望了许久,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往回走。

裴泽瀚夫妇心里空落落的,先走一步回了府。

裴今宴和苏明妆没急着回去,沿着护城河的柳荫慢慢走着。

晨雾渐渐散了,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走了一段路,裴今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愧疚,“上一世,就是这场误会,害了今酌一辈子。”

“都过去了。”  苏明妆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这一世不一样了。我们坦坦荡荡,他也不用避嫌。等他立了功回来,我们替他相看个好姑娘,热热闹闹地成个家。所有的遗憾,都能补回来。”

裴今宴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坚定,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愧疚,忽然就轻了。

是啊,这一世不一样了。

没有猜忌,没有误会,没有口是心非的别扭,也没有避嫌半生的遗憾。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所有的错都可以修正,所有的遗憾都可以弥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释然。

回到府里,苏明妆先去了小厨房,让炖了盅冰糖雪梨,亲自端去西跨院——二叔走了,老夫人留裴二夫人了几日。

霍薇正坐在窗边出神,儿子走了,心里总空落落的。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二婶,我让厨房炖了点雪梨,您喝点润润嗓子。”  苏明妆将瓷盅递过去,温声道,“今酌有大哥的旧部照拂,不会有事的。等他立了功,就能回来探亲了。”

霍薇接过瓷盅,心里一暖。

早前她对这个侄媳妇还有些芥蒂,敬茶时还想给个下马威。

可这段日子看下来,她行事周全,待人温和,对婆婆孝顺,对今酌也真心实意地好。再想起自己当初的小心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让你费心了。”  霍薇拉着她的手坐下,笑着道,“以前是我糊涂,听了外面的闲话,对你有偏见。如今看来,今宴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苏明妆弯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陪着她说了会儿家常。

等她回到雁声院时,裴今宴正在看边关的舆图,指尖在镇戍关的位置轻轻点着。

见她回来,抬眼笑道,“二婶那边说通了?”

“哪用我说什么。”  苏明妆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温茶,“真心换真心罢了。”

裴今宴放下舆图,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暖意。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兄友弟恭,夫妻同心,长辈康健,内宅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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