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 章 荒古苍离
时间如梭，光影倥偬（kongzong）。
自荒古学院第一次遣使被拒，又是两个月光阴悄然流逝。
葬天宫深处，那口梦仙谷寒潭依旧死寂如渊，混沌清气流转不息，将内部的一切气息与波动彻底隔绝，没有丝毫属于魂宇即将出关的迹象传出。
这份沉默，在日益惨烈的战局与暗流涌动的时局下，显得愈发沉重，如同压在葬天宫每一个人心头的巨石。
而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氛围中，葬天宫那恢弘而戒备森严的山门之外，今日，迎来了一位极其特殊的访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的遁光。
只有一个身影，如同从岁月长河最古老的堤岸蹒跚走来，一步一顿，缓缓出现在了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下。
来人老态龙钟。
他身形佝偻，仿像是被无尽岁月压弯了脊梁，需要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混沌气缠绕的乌木拐杖才能勉强站稳。
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沉重，可能随时都会散架。一头乱糟糟，灰白相间，沾着不知名草屑的头发披散着，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花白凌乱，几乎要垂到膝盖的胡须，更是让他看起来邋遢不堪。
他穿着不知洗过多少水，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袍，上面甚至还沾染着泥土与枯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衰败气息，似荒野中一株即将彻底枯死的老树。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流浪而来，随时可能咽气的糟老头子。
然而，当这个消息传入梦仙谷，传入天霄耳中时，这位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圣尊大圆满，却霍然起身，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
她甚至来不及多做吩咐，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白虹，亲自降临到了宫门之前！
并非出于礼节，而是源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警兆与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天霄凝立于宫门内，清冷的目光穿透空间，死死锁定在那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佝偻身影之上。
她的灵觉在疯狂示警！
她能清晰地看到感受到，那老者体内，灵力本源近乎彻底枯竭，气血衰败到了极点，五脏六腑都弥漫着沉沉的死气，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
这绝非伪装，而是真正即将走到了生命尽头的征兆。
但是！
在这具看似即将腐朽的躯壳深处，在那枯竭的生命本源最核心处，却隐隐盘踞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天痕，与大道同存的存在！
那股存在并未散发威压，也未显露神通，仅仅是一种本质上的超脱，就让天霄感到自己的圣尊大圆满修为，自己那已触摸到帝境门槛的道行，在对方面前，竟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渺小！
半步帝境？不！ 天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分明是……已经真正踏入了那个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帝境！
而且，绝非初入帝境那般简单！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其肉身与常规的生命力，已然走到了尽头，与那无上的帝境道果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背离。
一个将死的……帝者！
天霄全身的寒毛，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炸竖起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贵为葬天宫副宫主，圣尊大圆满，距离帝境也只差临门一脚，自问这方天地，能让她感到如此致命威胁与绝对无力感的，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看似随时会倒下的老人，给她的感觉，甚至比那日释迦祖佛的法相虚影，还要深不可测，还要……危险！
她身后的葬天宫长老精锐弟子，虽然感受不如天霄清晰，但也本能地感到了莫大的恐惧，纷纷亮出兵刃，结起战阵，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如临大敌。
然而，天霄心中却一片冰凉。她深知，若此老心怀恶意，莫说葬天宫此刻空虚，便是全宫精锐俱在，恐怕也挡不住他片刻。
帝境与帝境之下，乃是天壤之别，是生命层次的彻底跃迁。数量，在绝对的质面前，毫无意义。
阻止？如何阻止？
就在天霄心中念头电转，思忖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远超规格的拜访时，那位佝偻老人，已然拄着拐杖，一步一顿，缓缓踏上了葬天宫的山门台阶。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仿佛随时会摔倒。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某种玄妙的韵律之上，与整个葬天宫的山川地脉，甚至与更广阔的天地法则，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
守门弟子与阵法，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并非被破坏，而是仿佛认可了他的存在，自动让开了一条无形的路。
上一次前来送拜帖的那位半境尊者苍玄，此刻恭敬地小心翼翼地跟随在老人身侧稍后，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唯有深深的敬畏。
佝偻老人终于走到了宫门之内，与天霄相隔数丈站定。
他似乎有些气喘，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那被乱发和长须遮掩了大半的脸上，露出一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万古时空，看透一切虚妄的眸子。
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葬天宫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天霄身上。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为和蔼，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因其枯槁的面容，显得有几分诡异。
“呵呵……老朽这副模样，吓到诸位小友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奇异地在每个人心头清晰响起，并不刺耳，
“莫要紧张，莫要摆出这般阵仗。老朽苍离，此行前来，并无半分恶意，诸位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了青徽道长清修的那座偏殿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恭敬与孺慕：
“老朽此来，不过是岁月无多，心有所感，特来拜会我之恩师。若有打扰贵宫清静之处，还望……诸位莫怪。”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尤其是天霄，秀眉紧紧蹙起，心中疑窦丛生，先前因对方恐怖实力而产生的紧张，被更大的困惑取代。
她强压心中震动，拱手为礼，声音清冷中带着不解：
“前辈言重了。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前辈解惑。”
她目光直视自称苍离的老人：
“荒古学院创始之尊，苍离前辈的威名，晚辈早有耳闻，传闻前辈已活过万载，修为更是登峰造极，至臻化境。
我葬天宫立宫不过寥寥数载，根基尚浅。而宫中青徽道长，虽是宫主恩师，德高望重，但年岁不过百岁有余，修为亦不算高深……又怎会是前辈口中，那位恩师？”
天霄的疑惑合情合理。一个活了万载、疑似已踏入帝境的古老存在，其恩师，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纵横上古的人物？
怎会是青徽道长那样一个修为低微，慈祥和蔼，看似普通的百岁老人？这中间的差距，如同云泥。
苍离闻言，脸上和蔼的笑容不变，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感慨，以及更深的不解。
“天霄宫主有所不知。”
苍离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老朽虽已老眼昏花，寿元将尽，但这双眼睛，这颗心，却还未瞎，还未糊涂。
对于恩师的气息、本源印记，纵使相隔万载，纵使历经轮回，纵使……形貌大变，修为尽失，老朽也绝无可能认错。”
他再次望向偏殿方向，语气笃定无比：
“你口中那位青徽道长，其生命本源最深处流转的那独一无二，唯有老朽方能感应到的‘道源印记’，定是昔日引我踏入修行之路，授我大道真解，恩同再造的恩师无疑！”
苍离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他心中同样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这也正是老朽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必须前来当面拜谒的原因所在。
老朽也实在奇怪，恩师他老人家，昔日是何等风采！那是敢于独自一人，仗剑问天，直面天道威严的神祇般男子！
是曾照耀一个时代，让诸天骄雄尽皆失色的无上存在！”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光，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再次看到了那位顶天立地的身影：
“可为何……万载之后再见，他老人家竟会……修为如此低下，形貌如此苍老，年岁……似乎也仅仅百载之龄？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何等惊天变故，亦或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布局与牺牲，才会让恩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苍离的目光重新看向天霄，眼中充满了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便是老朽今日，必须亲见恩师，当面叩问的缘由！老朽必须要知道，曾经那位不惧天威风华绝代的恩师，为何会成为……如今这般模样。”
“独自……战天？”
“神一般的……男子？”
天霄听着苍离那斩钉截铁，又充满无尽追忆与震撼的话语，只觉得脑海中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望向青徽道长清修偏殿的方向，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那位总是笑眯眯，喜欢摆弄棋盘，对魂宇慈爱有加，对宫中晚辈和蔼可亲，修为低微时常咳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徽道长……竟然……竟然有着如此恐怖如此辉煌……不可思议的过去？！
荒古学院创始之尊，活过万载的帝境存在苍离，亲自出山，口称恩师，尊崇备至！
曾独自仗剑，直面天道威严？那是何等气魄！何等实力！简直闻所未闻！
可这一切，与眼前那位低调朴实，修为尽失寿元无多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到一起！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天霄心神俱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知道，以苍离的身份与实力，绝无必要在此事上撒谎或故弄玄虚。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青徽道长的身上，隐藏着连魂宇，连她都完全不知道的，足以震动诸天万界的惊天秘密！
沉默，在宫门前蔓延。只有山风吹过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天霄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知道，事已至此，阻拦已是徒劳，且苍离的态度确实恭谨，不似作伪。
她侧身一步，对着苍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既然前辈执意如此……且随我来吧。”
“只是，”
天霄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苍离，
“青徽道长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欠佳，受不得惊扰。还望前辈……相见之时，多加斟酌。”
她的话语看似提醒，实则是一种隐晦的告诫与底线。即便对方是帝者，是来寻恩师，她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到那位对魂宇至关重要的老人。
苍离深深看了天霄一眼，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脸上再次露出和蔼却疲惫的笑容，点了点头：
“有劳天霄宫主引路。老朽省得，此番前来，只为拜谒解惑，绝无他意，更不会惊扰恩师清静。”
天霄不再多言，转身，亲自在前引路，朝着青徽道长清修的偏殿走去。她的步伐看似平稳，但心神却始终紧绷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体内灵力暗自流转，与宫中大阵隐隐相连，袖中的手指，更是无意识地触碰着那枚魂宇留下的宫主剑令虚影。
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帝者突然登门，目标直指青徽道长，道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往事……今日之后，葬天宫，乃至整个局势，恐怕又要掀起新的难以预料的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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