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2章 东海市的家

一周之后……

东海市的傍晚，天色从灰蓝色慢慢过渡成浅橘色，小区门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出一层浅绿色的背面，在路面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拍着篮球，球在地面上弹起来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气不太足。他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动，脸颊被晒得泛红，脑门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鼻梁流下来，被他用胳膊抹开在了脸颊旁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端系着一把钥匙，跑动的时候那把钥匙在他胸口前晃来晃去，撞在汗湿的T恤上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走过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子，肩上挎着一个深色的行李袋，军装的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来的内衬领边微微汗湿了一圈，像是刚从长途车或者站台上下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皮靴踩在地面上的节奏均匀。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拍篮球的男孩身上，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男孩拍着球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把球抱在怀里，球面贴在汗湿的T恤上，抬头看那个军人，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被反复叮嘱过的警惕：“你瞅啥？”

军人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把行李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蹲下身去，视线和男孩平齐。蹲下来的时候军装的裤子在膝盖处绷紧了一下，他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他手里抱着的篮球，开口的声音不高，语气很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抱着球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把自己记得的话在心里背了一遍：“我妈妈说了，不能告诉陌生人的名字。”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这是安全课老师教的，我记住了。”

军人的笑意在脸上停留着，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探

。他看着男孩，目光从男孩的眉眼移到下巴的弧度，又移到那张被晒得泛红的圆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东西，然后开口：“你妈妈是不是叫安然？你叫陈书宇？”

男孩的手在球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军人，眼睛里那种从警惕里生出来的迟疑和另一种更直接的惊讶混在了一起，嘴巴快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军人把搁在脚边的行李袋提起来重新挎到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回弹了一下，他拍了拍裤腿上蹲出来的皱褶，低头看着男孩，语气自然：“我是你妈妈的朋友，过来看看她的，能带我进去吗？”

陈书宇仰着头看着他，抱着球的手指在球面上轻轻蹭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快速权衡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军人身上的军装，从领口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胸前那排扣子，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晃着的那把钥匙，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警惕换成了另一种东西，眼睛亮了一些：“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吗？你穿着军装，应该不是坏人。我爸爸也是军人。”

他说完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行吧，我带你进去，不过我得先打电话问问。”

他把篮球放到地上用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了一下手腕上那块表的一侧，表盘亮了一下，他把手腕举到嘴边，对着表盘说了一句“妈妈，有个穿军装的叔叔说是你朋友，要进来找你”。

然后抬起来手表的拍摄功能，对着提着行李的军人。

表盘上的小灯闪了两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他在门口等一下，妈妈马上回来。”陈书宇听完之后抬起头来，朝军人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把流程走完了的郑重：“我妈妈说她马上回来，我可以先带你进去。你叫什么名字，叔叔？”

军人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带着一种故意藏了东西的笑意：“这是秘密，我先不告诉你。”

陈书宇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回答算不算合格，最后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抱着球朝小区门口走去，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军人有没有跟上。军人提着行李袋跟在他侧后方，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孩子的速度。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看登记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陈书宇身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军人身上。他的目光在军人的肩章和领口上停了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右手猛地抬起来举到额边，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后的震动：“陈将军——”

军人抬手往下压了一下，动作不大，但保安的话在喉咙口被截住了。军人朝前面走着的陈书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说了一句：“嘘。”

保安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军人，嘴巴张着，点了一下头，把那只举在额边的手放下来，但整个人的姿态还是保持着那种一板一眼的紧绷。

他站在保安亭门口，看着军人的背影随着陈书宇往小区里面走去，目光在军人的背影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好久不见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陈将军。”

声音颤抖得好像在他心中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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