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5章 报捷与北风
三月初，京城的风还带着凉意。
满剌加转来的报捷文书，比物证晚到了半个月。
物证是先到的，四十条火绳枪，一门火炮，两桶火药，由两条兵船押着，从满剌加进了天津港，兵部验了印记，鸿胪寺登了档，然后一样一样抬进了文渊阁。
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看的。
王承恩把那条火绳枪呈上来，他接过去，掂了掂，看了看枪管上的果阿印记，撂下了。
“涂蜚的信呢？”
朱慈煌把信递过去：“回父皇，涂提督的信上说得明白，物证与李自成的呈文相符，葡国果阿方面已经派人到满剌加，请了通商口岸章程的底稿，说是要照着议。”
朱由检把信看完，搁在御案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自成这个人，会用章程打仗。”
“比他打胜仗，更让孤省心。”
朱慈煌道：“父皇，儿臣以为，西海岸这一趟，赢不在胡椒，在规矩。”
“葡萄牙人卖军火给土邦，先坏了海上的规矩，咱们拿着物证，他不是跟咱们打，是抢着跟咱们谈。”
“往后这天竺的西海岸，谁想动武，都得先想想胡椒港那门炮架。”
朱由检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头。
“奥朗则布那边呢？”
朱慈煌的神色收敛了些。
“回父皇，达拉·舒科残部今年正月里让莫卧儿人剿干净了。”
“奥朗则布在阿格拉坐稳了，开春以来，往德干高原南边遣了两拨使者，头一拨去的比贾普尔，第二拨，去的戈尔康达。”
“戈尔康达苏丹把使者晾在城外驿馆，见了，没答应什么，也没回绝。”
“苏丹给陈之遴递了句话，说朕不是在选边站，朕在选谁能活下来。”
朱由检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句话，他去年就说过。”
“说第二遍，就是价码涨了。”
“他这是在等大明给他开价。”
朱慈煌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个价不能咱们开。”
“戈尔康达是墙头草，可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
“让他去跟奥朗则布谈，谈崩了，他自然回头找大明。”
“咱们越是不急，他越不敢把话说死。”
朱由检看了儿子一眼。
“你这两年，长进多了。”
“周延儒前日还跟孤说，太子如今的章程，比内阁的老人们还稳。”
朱慈煌道：“儿臣的章程，是跟父皇学的。”
朱由检摆了摆手，眼角有了些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棠开了，红彤彤一片。
“传旨，李自成护商有功，升一级，赏银千两，所部将士，按功行赏。”
“旨意里加一句，南洋的兵，是朝廷的章程养出来的兵，叫他记着，手里的刀，刀刃朝外。”
朱慈煌躬身应了。
散朝之后他回了东宫，承晖殿外，卢望宁正带着朱和墨在廊下玩，孩子两岁多了，跑得飞快，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
朱慈煌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着孩子跑，没说话。
卢望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这几日，眉头松了些。”
朱慈煌道：“西海岸的章程立住了，往后天竺的担子，能轻一半。”
“剩下那一半呢？”
“在北边。”
朱慈煌望着院子那头，“奥朗则布这个人，比佩雷拉难缠。”
“佩雷拉要的是钱，奥朗则布要的是地。”
“要钱的人能谈，要地的人，早晚要碰一碰。”
卢望宁没有接这个话，起身给孩子理了理衣领。
“晚上想吃什么？”
“让厨房下碗面吧，多加些葱花。”
……
旨意转到天竺，是四月里。
山口大营里，李自成接了旨，设了香案，朝着北边行了大礼。
礼行完，他把那一千两赏银叫郭千总抬了出来，当着全营的面分了。
阵亡的两个护卫，家里各得三百两。
伤了的那十一个，按轻重分剩下的。
他自己一两没留。
郭千总捧着空了的银箱，半天没说出话。
李自成道：“愣着做什么，记账。”
“赏银分讫，数目登册，报满剌加备案。”
“朝廷赏的是功，咱们记的是人。”
“往后的事，还得这些人去办。”
伊萨克在旁边看着，等人群散了，凑过来问：“将军，那是皇上赏你的。”
李自成道：“赏的是护商的功，功是兄弟们立的。”
“再说。”
他拍了拍伊萨克的肩膀，“我的赏钱，在胡椒里。”
当天夜里，他给陈之遴写了回信，又给奴儿干的老上司写了一封家信。
写完信，他铺开南天竺的舆图，在图上添了几笔。
胡椒港的记号旁边，他注了一行小字：商站、关税、灯节集市。
再往北的科钦，他画了一条线，注了两个字：不越。
卷到特里凡得琅那一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下。
半个指甲盖大的地方。
塔、庙、地宫、七把钥匙，还有那一眼深不见底的金子。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符，就着灯光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太子说，急什么。
他在奴儿干等了十年，最不缺的就是等。
舆图卷起来的时候，营外起了风。
四月的风从北边来，翻过西高止山，到了海边，带着一股燥热。
郭千总进帐的时候，递上来一封急报。
急报是贡土尔转来的，曹锡彤的亲笔。
“边界上来了一队骆驼商，从德里方向下来，领头的是个波斯人，说是贩地毯的，可贩地毯的，不带那么多随从。”
“商队进了维沙卡帕特南，点名要见大明的世镇官，说有德里大人物的口信，要当面传给大明天竺经略司。”
李自成把急报看了两遍。
德里的口信。
他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北望了一眼。
北边黑沉沉的一片，是山，山的那一边，是德干高原，高原的那一边，阿格拉的城里，坐着一个刚杀完自己兄弟的人。
“备马。”
他回头道，“回古德洛尔。”
“这一趟，得陈经略自己拿主意了。”
亲兵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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