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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4章 风向变了


正月二十五,小王子派了人来。

来的是瓦尔马,还是那身行头,还是那副做派,只是脸色比腊月里灰败了许多。

他进门先把三口描金的箱子放下了,这回箱子里不是象牙和珍珠,是地契。

“我家主人说,北边两处出海口的关税,往后归大王子收。”

“胡椒园还是我家的,园子往后出产的胡椒,优先卖给大明的商站。”

“只求大明的船,别再往他的园子里打炮。”

李自成听完,问了头一句:“葡萄牙人呢?”

瓦尔马苦笑:“葡萄牙人的兵船,正月十九那天就走了。”

“他们说,买卖是买卖,打仗是打仗,混为一谈,公司的规矩不容。”

“说白了就是卖了。”

李自成又问:“你主人往后打算怎么办?”

瓦尔马沉默了半晌。

“守着园子,种胡椒。”

“将军,小人说句实话,我家主人这一回,是叫葡萄牙人当刀使了。”

“使完了,刀卷了刃,就扔。”

“土邦的规矩,输了的人去神庙赎罪。”

“我家主人正月里偷偷进了一趟山,在庙外头跪了一夜。”

“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可眼神静了。”

“他说,往后的西海岸,谁有船,谁有炮,都不如谁的价钱公道。”

李自成听完,让亲兵取了一匹松江的棉布,送给瓦尔马。

“带回去给你主人。”

“就说大明的商站,记着他这园子。”

瓦尔马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走了之后,伊萨克从帐后转出来,嘀咕了一句:“将军,就这么放了他?”

“他跟葡萄牙人买炮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李自成道:“他的炮没了,枪没了,人也散了。”

“一个没了牙的,留着他,比杀了他管用。”

“往后西海岸的胡椒园主们都看着呢,跟葡萄牙人走,是什么下场。”

“跟大明的商路走,是什么下场。”

“这一课,比打十仗值钱。”

二月初一,大王子的老宦官又来了。

这一回,老人家的腰弯得比哪回都低,双手捧着一张文书。

文书是土邦的正式文告:胡椒港商站的地契,从旧栈院扩到海边整片坡地,年租照旧八十两,期限三十年。

另有一条,正月十五灯节的庙外集市,往后年年对大明商队开放,土邦不收市税。

李自成把文书看完,双手接了。

“请老人家回去禀告殿下,大明商站,替土邦守着海口。”

“土邦的百姓,大明的商队,往后是一碗饭。”

老宦官千恩万谢地去了。

二月初三,果阿的使船到了。

来的是佩雷拉手下的一名参赞,带着通事,在商站的堂上坐了半个时辰。

谈出来的东西不多,可每一条都实在。

葡萄牙人不再向西海岸的土邦出售军火。

大明商船的护航,以海口为界,不进入科钦以北。

两边在天竺西海岸各设一处通商口岸,葡萄牙人在科钦,大明在胡椒港,关税各按各的章程。

两边的商船在海上相遇,以礼炮致意,不得超过三响。

还有一条,是参赞临到末了才添的。

葡萄牙人请大明,把送到满剌加的物证,从清单上撤下来。

李自成摇头:“物证是朝廷的,我做不了主。”

“不过我可以替你们递一句话。”

“物证撤不撤,要看果阿往后守不守西海岸的章程。”

“章程守得住,那批枪炮就是海贼的赃物,跟果阿没关系。”

“章程守不住,物证自然会说话。”

参赞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要把这句话原样带回果阿。

参赞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佩雷拉先生说,李将军是他在天竺见过的,最会用章程打仗的人。”

“他还说,改日请将军到科钦,他请将军喝酒。”

李自成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让通事回了一句:“商站离不开人。”

“贵馆的先生哪天到了胡椒港,我请。”

送走参赞,营里收到了钱德鲁捎来的一个口信。

大王子提拔钱德鲁守了北门,这是城里头一份的差事。

钱德鲁捎话说,城门往后永远给大明的粮车开着,只要粮车还走这条路。

李自成听完,让捎话的人带回去一把小刀,奴儿干的式样,骨柄的。

“跟他说,大明的粮车,走到哪儿,路到哪儿。”

过了几日,老宦官又来了一趟,这回说的是土邦的家事。

大王子和小王子,正月二十八在庙外头见了一面,大祭司做的中人。

兄弟两个在庙里供了一盏灯,谁也没提兵刀的事。

出来以后,两家以胡椒园为界,关税归城,园子归弟弟,年节的贡礼照旧。

老宦官说完,补了一句:“这是土邦一千年来的老规矩,兄弟打架,庙里讲和。”

李自成听完,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说:“记下来。”

“这座城能立一千年,靠的不是城墙,是这座庙。”

他提笔给周世昌、给陈之遴各写了一封信,把这一个多月的经过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给陈之遴的信末,他添了一段闲话。

“庙里的金子,还在地底下躺着。”

“商路在海上跑着,正月里收了三千担胡椒,价是产地价,账是现银账。”

“卑职常想太子那句话,金子看得见,拿不走,急什么。”

“如今卑职补一句,金子不用拿,胡椒会替它走路。”

信发出去那天,海面上刮起了东风。

商站的伙计们正在往栈院里卸第三批棉布,本地雇的脚夫有说有笑,院墙根底下,一个卖椰子的小娃娃,用生硬的汉话朝着卸货的人喊,香不香。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

李自成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上。

堂上,郭千总把这一季的账册抱了进来。

胡椒三千一百担,铁器出手四百件,棉布九百匹,盐两千斤。

账是现银账,一文赊欠都没有。

李自成翻到末页,提笔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批完了,他在账册的封皮上敲了两下。

“给周世昌带句话,纳加帕特南的货栈,照着胡椒港的样子学。”

“商站这个东西,桩子扎下去一寸,兵就能少动一分。”

二月初十,商站在栈院的西墙根底下,给正月十七夜里战死的两个护卫立了牌位。

没有香火,依着水师的规矩,牌位前供了一碗清水,一把擦干净的枪通条。

全营的兵轮流去站了一炷香。

本地的脚夫们不知道这是什么章程,问伙计,伙计说,这是我们大明兵的规矩,人死了,名字留在栈院里,往后这院墙,他们也算一份。

脚夫们听完,默默地把手里的活放了一放。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本地脚夫冲着那面墙,按着土邦的礼节,把手按在了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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