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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8章 山口夜议


回到山口大营的时候,是腊月十三的半夜。

营门口的双岗换成了三岗,火堆烧得旺旺的,六百人的营盘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阵一阵。

留守的千总姓郭,山东人,迎出来接马。

李自成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先问了一句:“请来的那尔兵呢?”

“在营里养着呢。”

郭千总道:“好酒好肉供了三天,就是天天催,说殿下等着回信。”

“回信明早给。”

李自成进了中军帐,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架子上,坐定了才道:“请那个头目进来,我当面跟他说。”

那头目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白袍换了一身干净的,额头的红记是新点的。

李自成让他坐,他不坐。

“将军进城,我家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不满意,殿下面上没有说。”

李自成看着他。

“我只问你一句,昨晚二更,城里进的是什么人?”

头目眼皮都没眨:“卖香料的。”

“卖到庙里去了?”

“小人只管城门,不管庙门。”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再问,让人赏了他一匹棉布,打发他天亮回去复命。

头目出了帐,伊萨克从帐帘后头转出来,搓着手,压低声音:“将军,路上那支箭,多半就是他放的。”

“出城的时候,验腰牌的是他,递腰牌的时候,他在我马边上顿了那一下。”

李自成嗯了一声。

那尔兵是大王子的兵。

大王子上个月刚砍了三十个人,这位头目却敢把殿下侧近的消息,卖给进了一趟城的明人。

要么他另有所恃,要么,庙里那位大祭司的手,已经伸到城门上了。

“两头都记下。”

李自成对亲兵道。

“此人叫什么名字?”

亲兵道:“问他了,他说他叫钱德鲁。”

李自成想了想,这个汉名味道的名字,多半是哪个汉人水手给起的。

“去把周副使的信底、黄管事的回信底稿都找出来。”

他站起身,又吩咐道:“研墨,我写三封信。”

第一封起得慢,涂涂改改,写坏了两张纸。

不是词难写,是分寸难拿。

巡,要巡得理直气壮,又不能巡得像是要打仗。

旗号挂足,是让人看见;炮口不蒙布,是让人掂量;可一炮不放,是叫朝廷在欧罗巴的协议上站得稳。

这三层意思,一层不能少,一层也不能多。

写完了他自己又看了一遍,在“炮口不蒙布”的后头,添了四个字:人不离炮。

第一封给林管事。

信上写得明白:自明日起,商船每日辰时出海,沿海口巡行一圈,酉时归泊,旗号挂足,炮口不蒙布。

“你们巡你们的商路,土邦打土邦的仗,两不相干。”

“葡萄牙人的兵船靠过来,不许躲,也不许先开炮。”

“他开炮,你就记下时辰方位,把旗升起来,他自然知道分寸。”

第二封给黄秉忠。

请他再备一条千料船,装满铁器和棉布,正月里赶到胡椒港,商站的货架子不能空着。

信末添了一句:请卡里卡特的通译,把葡萄牙商馆这半年卖出去的枪炮数目,再核一遍,报给经略司。

第三封给留守纳加帕特南的周世昌。

只有一句话,营中照常,兵不离械,秦将军的会操一日不可停。

第二封短,就八行。

第三封最短,只有三行,他是照着军令的格式写的,一个字都没有多写。

三封信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郭千总进来禀报,说扮盐商的那两百人,昨夜回来了十几拨,胡椒收了一千三百担,现银结的账,一文不欠。

“收价呢?”

“比市价高三成,园主们抢着卖。”

李自成点了点头:“传我的话下去,收价再抬半成。”

“跟园主们说,正月里大明的采买船到,五千担打底,现银现货。”

“这话要放出去,放得满海岸都知道。”

“还有,收胡椒的时候,把眼睛也撒出去。”

“园主里头,哪家跟小王子有仇,哪家跟葡萄牙人做过买卖,哪家儿子在小王子营里当兵,一样一样记下来,报给我。”

郭千总愣了一下:“将军,这也要记?”

李自成道:“要记。”

“刀枪打的是眼前,这些记的是往后。”

“奴儿干的老人说,雪地里的脚印,比刀口会说话。”

“再有……”

李自成把灯芯挑了挑,接着道:“请伊萨克的妻舅来一趟,就说将军请他喝酒。”

“酒桌上替我打听一件事。”

“腊月十二夜里进城的七个卖香料的,见的到底是谁,谈了什么,出去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郭千总走了。

亲兵进来禀报,说下山收胡椒的队副回来了,要当面交账。

队副是个二十来岁的四川小伙,进门先把账本呈上,又把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里是十几枚铜币。

“这是咋个回事?”

李自成问。

队副道:“有园主拿这个找我们换银子,说葡萄牙人收税只收这个,他们攒着没用。”

“小的按市价给他换了,想着将军兴许有用。”

李自成拿起一枚铜币看了看,上头铸着果阿的教堂。

“换得好。”

他把铜币收进抽屉,“往后这种钱,见多少收多少。”

“他们收税用的是谁的钱,咱们就替他们攒着谁的账。”

队副似懂非懂,行礼去了。

李自成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大王子借兵,没借着,可海口那一句话,他听进去了。

小王子有枪有炮有人,腊月里必动,动的方向不是山口,是城,或者是港。

葡萄牙人把炮给了小王子,自己缩在科钦,等着收现成的。

庙里的金子还埋在地底下,七把钥匙,三把在祭司手里,四把在大王子手里。

账算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进城那天,大殿里大王子问的那句“大明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小王子的人问过,大祭司多半也想问。

答案他只有一套,商路通,价钱公道,各守各的章程。

可人家信不信,不看他答得多齐整,看海口明日的船出不出得去,看正月的粮车进不进得了城。

话是虚的,桩子是实的。

太子那句话又在他耳边过了一遍:庙里的金子,看得见,拿不走,急什么。

他笑了笑,把灯吹了。

急的是别人。

腊月十五往后,营里枕戈待旦,谁也不许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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