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海上的章程
腊月十四清晨,科瓦兰村外的海湾里,那条千料商船拔了锚。
船头是日月旗,桅杆上还挂了一串信号旗,旗号挂得满满当当。
林管事站在船楼上,看着水手们升帆,对身边的炮长道:“今日头一回巡海口,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
炮长笑道:“管事放心,炮口昨夜里就擦过了。”
船出了湾,沿着海岸往南走。
海口在特里凡得琅城北,葡萄牙人的巡逻船起得比他们还早,离着二里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林管事不理它,让船贴着航线走,走到海口外三里,掉过头,再往北走,一来一回,正好一圈。
岸上的渔民看见了,都停了手里的活。
自从葡萄牙人在海口收税,这片海面上就没见过挂着别家旗的船,敢这么晃晃悠悠地走。
有胆大的渔民划着小舢板靠过来,问船上收不收鲜鱼。
水手不敢做主,去问林管事。
林管事道:“收,按码头的价收,现钱。”
那天中午,船上多了一舱鲜鱼,水手们美美吃了一顿。
第二天,靠过来的舢板就变成了五条。
有个老渔民蹲在船舷边上,跟水手讨了一口烟抽,抽完了说,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挂日月旗的船在海口走。
“葡萄牙人的船……”
老渔民啐了一口,“只在收税的时候来。”
水手问老渔民,既这样,怎么不搬走。
老渔民指了指身后的村子,说,海在这儿,网在这儿,往哪儿搬。
“你们大明,年年都来吗?”
水手答不上来,把这话原样带给了林管事。
林管事道:“告诉他,年年都来。”
“往后的海口,收税的章程,要换一换了。”
第二天,商船照旧辰时出海。
这一回,葡萄牙人那条巡逻船靠得近了些,近到能看清船头上的人影。
葡萄牙人的船长用铜喇叭喊了一通,喊的是土话,水手里有听得懂的,译给林管事听。
“他说,这是土邦的水面,请咱们退到外海去。”
林管事道:“你回他,大明的商船走大明的商路,护的是大明的买卖。”
“海贼要是打这片海过,咱们管,别的,咱们不管。”
水手把话喊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半晌,没有再接话。
傍晚收船的时候,那条巡逻船破天荒地让开了航道,先一步回了外海。
水手们低声欢呼,林管事却皱着眉。
让道不是服气,是回去报信了。
明日来的,就不是这条巡逻船了。
到了腊月十六,海面上多了一条船。
是从科钦方向来的葡萄牙兵船,三桅,船身漆黑,舷侧炮窗开着,露出一排炮口。
这条兵船林管事认得,上个月在科钦外海见过一回,是果阿驻防的老船,听说船长是个在东方待了十五年的老海狼,名叫席尔瓦。
老海狼做事有个规矩,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既然亲自来了,就说明果阿已经把这片海当成一回事了。
这条兵船一到,巡逻船的腰杆立刻硬了,两条船一左一右,把商船夹在中间。
水手们有些紧张,都看着林管事。
林管事站在船楼上,背着手,看了那两条船半天,说了两个字:“照旧。”
商船照样辰时出海,照样沿海口巡行一圈,炮口不蒙布,旗号挂得比前两天还足。
葡萄牙兵船跟了一段,到底没有靠到三百步以内。
腊月十六夜里,林管事让船在海口下了锚,就在航道上过了一夜。
灯笼挂满,前后桅都点,远远看去,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小灯楼。
葡萄牙的兵船就在二里外下锚,两条船隔着黑沉沉的海,互相看了半宿。
水手们睡不着,抱着枪坐在炮位边上。
林管事也睡不着,在船楼里把这半个月的航海日志补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今夜海口,风浪平稳。
第二天清晨,葡萄牙兵船还在,只是又退远了一里。
试到第三天,它试明白了。
这条千料商船上的炮不多,可它背后站着的是什么,果阿心里有数。
腊月十八傍晚,商船回到湾里,林管事刚下小艇,岸上来了一骑。
来人是胡椒港商站派来的伙计,递了一封信。
信是葡萄牙商馆写的,经卡里卡特商站转了一道,措辞很客气,意思却很强硬。
特里凡得琅是土邦的内政,请大明的船不要介入,两国在天竺西海岸,各有各的章程,各守各的水面。
林管事看完,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露。
林管事叫林兆和,福建漳州人,十四岁上船,跑了二十三年海,替黄秉忠管了三年的货栈。
黄秉忠派他来的时候嘱咐过一句话,南洋的事,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按章程来,章程里没有的,一封信递回来,不许自作主张。
所以他把回信的每一个字都掂了一遍。
写硬了,怕把事情挑破。
写软了,人家当你怕事。
最后他照着自己二十三年的跑船经验,写了那四句。
船家的话,硬在甲板上,不硬在嘴上。
回信送走,林兆和站在栈桥上望了一阵海口。
二十三年前,他头一回跟船下南洋,船主是个老晋江人,教过他一句话,在海面上,旗比炮管用,胆比旗管用。
那时候他不懂。
今日他懂了。
“贵馆的章程,我们知道了,大明的章程也说给贵馆听一听。”
“大明商船在海上护商,防的是海贼。”
“谁炮击海口,断了商路,谁就是海贼。”
“海贼的船,大明的炮是打的。”
“这一条,没有商量。”
信发出去第二天,答复没等来,等来了山口大营的急令。
李自成在令上写了四个字,查明了,动。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小王子的人,腊月十六夜里出的营,两千人,抬着三门炮,往城北去了。
林管事把令纸递给炮长。
炮长看完,舔了舔嘴唇:“管事,这一回,炮衣还蒙不蒙?”
林管事把令纸凑到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才开口。
“传下去,今夜起,双岗,火药分舱放,小艇不许解缆。”
“炮衣不蒙。”
“该响的时候,让它响。”
炮长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把日月旗熨平。”
炮长一愣:“熨旗做什么?”
林管事道:“这两日说不定有大人物看。”
“咱们这副脸面,不能皱。”
(https://www.shubada.com/58698/5520582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