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雪灾
朱怡铄的事基本已经了结,狼灾虎灾已不成威胁。
京城已经入了冬。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了第一场薄雪,廊下的风带着干冷的气息,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朱和壁在文华殿里批阅奏折,桌上堆着比平时多了两倍的折子——入冬以来,北边的边报就陆续多了起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雪大。
朱和壁一份一份地翻看。宣府镇的折子说,今年入冬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第一场雪就下了三尺深。
大同府的折子说,口外的草场全被雪盖住了,牛羊冻死了不少。
宁夏镇的折子说,贺兰山下的牧民因为雪大,已经往南迁了。
他把那些折子按地区分开,归拢成一摞,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宣府、大同、宁夏一路往北移,最后落在蒙古草原的位置上。
那片草原已是大明的国土,蒙古诸部归附朝廷,世代受大明册封。
可草原上的日子从来就不好过——冬天长,雪大,风硬。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大。
蒙古草原上,雪已经下了一个月。
从十一月初开始,天就没有晴过。
白毛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粒,打在毡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草场全被雪盖住了,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
牛羊没有草吃,只能啃毡房周围的枯草根和树皮。那些枯草根和树皮也很快被啃光了。
牲口开始大批冻死。有的牧民把毡房拆了,把木头劈了当柴烧,可烧完了也没有用——没有草料,牲口照样冻死。
有的牧民把冻死的羊羔剥了皮,把肉切成块,分给各户。
可那点肉撑不了几天。部落里的老人说,这是百年难遇的雪灾。
上一次这么大的雪,还是他们爷爷的爷爷那一辈。
蒙古诸部的头人们坐不住了。他们聚在土谢图汗的帐子里,商量怎么办。
有人主张往南迁,可南边没有朝廷的允许不能随便进去。
有人主张向朝廷求援,可又担心朝廷不管。
土谢图汗听了半天,最后说:“写折子。向朝廷求援。大明皇帝不会不管我们。”
折子是用蒙文写的,可土谢图汗让人又抄了一份汉文的。
两份折子一起,派了最快的马,朝着京城的方向奔去。
折子送到京城时,朱和壁正在跟户部、兵部、工部的主官议事。
他把折子看了一遍,又递给他们看。
看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户部尚书先开口:“殿下,蒙古草原的雪灾,臣也有所耳闻。今年北边的雪确实大,大同、宣府的折子里都提到了。蒙古诸部虽然已经归附,可他们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如果要赈灾,物资转运是个大问题。”
兵部尚书说:“蒙古诸部是朝廷的藩属,如果朝廷不管,他们会寒心。可如果要管,怎么管?草料、粮食、煤炭,哪一样都要从内地运过去。路上要走多久?损耗多少?”
朱和壁没有立刻表态。他让周远清去查一查铁路修到哪里了。
周远清查完之后回来禀报:“殿下,京张铁路已经通到了张家口。
张家口往北,还有一段路没有铺轨。
可张家口本身就在蒙古草原的边缘,从张家口往北走几天就能到蒙古诸部的驻地。”
朱和壁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他让工部的人去核实铁路的运力,又让户部的人去核算需要调拨的物资数量,然后去了乾清宫。
朱兴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从京城一直延伸到张家口的铁路线。
他想起当年修京张铁路的时候,詹天佑带着工匠们在山里凿洞架桥,费了好几年的工夫才把铁路修通。
那时候有人反对,说修到张家口有什么用,那地方又偏又穷。
可现在,这条铁路派上了用场。他说:“传旨。从直隶、山西、山东调集粮食、草料、煤炭,通过铁路运到张家口,再从张家口转运到蒙古草原。沿途各府县,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旨意发出后,北方的几个省都动了起来。
直隶的粮仓首先被打开,一袋一袋的粮食被装上马车,运往张家口火车站。
山西的煤矿也接到了命令,成车皮的煤炭从矿井口直接拉到铁路线上。
山东的草料商人被官府紧急征调,把库存的干草和秸秆打包,用骡车运到火车站。
铁路上,一列又一列的货车被编组、挂车、发车,昼夜不停。
站台上的工人三班倒,白天装车,晚上也不停。仓库里的物资堆得像山一样。
粮袋、煤块、草捆,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装车。
朱和壁派了工部侍郎去张家口督运。侍郎到了张家口后,发现铁路的运力不够。
货车不够,车皮不够,连装卸的工人也不够。他发电报回京城,请求增派车皮和工人。
朱和壁批复:“从京城调车皮,从直隶调民夫。三天之内,全部到位。”
蒙古草原上,土谢图汗的帐子里,几个头人正在等消息。
他们已经等了十几天了。雪还在下,牲口还在死。
每天都有牧民从更北的地方逃过来,说北边的部落已经撑不住了,有的整个部落都往南迁了。
土谢图汗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那封折子的底稿。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帐子门口的方向。
有一天下午,一个放哨的年轻牧民跑进帐子,气喘吁吁地说:“汗,南边来人了!”
土谢图汗站起来,走出帐子。远处的雪原上,有一队人马正在往这边赶。
前面是几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一长串马车。马车上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可还是能看出是粮食和草料。
土谢图汗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没有动。
他身后那些头人也陆续走出了帐子,站在雪地里,看着南边的方向。
车队在土谢图汗的帐子前停下。领队的是个年轻的押运官,穿着大明的官服,戴着皮帽子,脸冻得通红。
他翻身下马,走到土谢图汗面前,抱拳行了个礼:“汗王,朝廷的赈灾物资到了。第一批粮食和草料,一共三百车。后面还有。”
土谢图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身后那些头人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马车上被掀开的油布,看着下面露出来的粮袋和草捆。
一个老牧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走到一辆马车前,伸手摸了摸粮袋上的封口,然后蹲下去,把脸埋在粮袋上。
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哭出声来。
张家口火车站上,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刚刚停稳。车厢里的煤块被卸下来,装上等候在站台上的马车。
那些马车是蒙古诸部派来的,赶车的是蒙古牧民。
他们穿着羊皮袄,戴着皮帽子,脸上被风吹得起了皴。
他们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煤块被一锹一锹地装上车,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牧民接过一锹煤,把煤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用蒙语问旁边的人:“这就是能烧的石头?”
旁边的人说:“是。能烧。比牛粪好烧。”
那一列火车卸完煤之后又装上了草料。草料是从山东运来的,成捆的干草和秸秆,用铁丝捆得结结实实。
工人们把草捆搬上车厢,码得整整齐齐。火车在站台上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发车了。
它没有往北开——铁路还没有修到蒙古草原里面去,它只能开到张家口。
可张家口已经是草原的边缘了。从张家口往北走,就是蒙古草原。
那些物资从张家口转运出去,用马车、用骆驼、用人背,一程一程地往草原深处送。
物资陆续运到蒙古草原后,土谢图汗召集了各部的头人,在帐子里开了一个会。
会上,一个头人说:“朝廷没有不管我们。雪灾刚发生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现在放心了。”
另一个头人说:“粮食和草料都到了,煤炭也到了。这个冬天能撑过去了。”
第三个头人说:“不光是撑过去。朝廷还派了人来帮我们修棚圈,教我们怎么储存草料。明年春天,我们还能补种一些草场。”
土谢图汗坐在主位上,听他们说完,才开口:“大明皇帝没有忘记我们。我们也要记住这份恩情。以后朝廷有事,我们蒙古诸部不能袖手旁观。”那些头人纷纷点头。
会开完之后,土谢图汗让人写了一封谢恩折子,用蒙文和汉文各写一份,派人送往京城。
他在折子里写道——“臣土谢图汗,率蒙古诸部,叩谢大明皇帝陛下天恩。雪灾无情,朝廷有情。粮食、草料、煤炭,源源不断运到草原。臣等感激涕零,永世不忘。蒙古诸部,愿世代为大明藩属,永不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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