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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钓大鱼


密州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中,河面上的雾气正在缓慢升腾,把远处的船影和岸上的仓库都遮成了模糊的轮廓。

那间偏僻的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两个看守正蹲在门边的长凳旁,低声说话。

一辆没有标志的马车从岸边的土路上驶来,在仓库门口停下,车夫跳下来,和看守交谈了几句,转身打开仓库大门。

几个人开始把仓库里的木箱和木桶搬上马车,动作麻利,像是早已习惯于在夜色中完成这种搬运。木箱沉甸甸的,被抬上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过了码头主道,直接驶向一艘停在河湾深处的小型商船。

船舱里,船主已经等候多时,见到马车靠近,便让人放下跳板。搬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货物都被搬进船舱,用油布盖好。

船主和搬运的人没有多余的交谈,像是那些夜晚的步骤已经被重复过许多次,只需要安静地读完它。

最后一个木箱被抬进船舱时,岸上的雾气已经浓得几乎看不清几丈之外的东西了。

那辆空马车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船主站在船头望了一会儿岸上的雾气,也转身回舱,准备开船。

而锦衣卫的人一直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不曾走近,也没有阻止。

那批货物被装上船、被油布盖好、被夜色合拢的过程,都一五一十地被记录在远处的暗影里,等待着那道最后的指令。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密州码头忽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锦衣卫的人从河岸两面包抄而来,脚步声在夜色中急促地蔓延开来。那艘商船的船主正准备起锚,听见岸上的动静,慌忙想解缆绳。

但锦衣卫已经踏上了船板。为首的百户站在船头,亮出腰牌:“锦衣卫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

船主瘫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船舱里的油布被掀开,那些铁器、火药、铅弹,在火光下暴露无遗。

同一时间,安和楼也被包围了。

锦衣卫的人从正门和后院同时进入,把还在睡梦中的伙计们逐一控制。

周掌柜被从床上带起来时,穿着一件单衣,神色还算镇定。锦衣卫问他:“周掌柜,你密州码头那批货,我们已经查获了。”

周掌柜没有辩解,在随后的搜查中,锦衣卫在后院的水缸下面发现了密室的入口,顺藤摸瓜挖出了那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几间储物间里的旧账本也被翻了出来,记录着每一次出货的时间、数量、金额和去向,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是这些旧册子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李成站在安和楼后院,望着那间被撬开的地窖入口,对身边的人说:“查封安和楼,所有人带回诏狱,分开关押审讯。密州码头那边的涉案人员,一并带回。”

清晨的凉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地面上几片散落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又落回原处。

周掌柜被关进诏狱后,没有像李源那样陷入混乱和恐惧,也不曾试图挣脱或辩解。

他像一根已经枯了很久的树桩,不再做无谓的摇晃,只是安静地坐在墙角。

审讯进行了三天,第一天他不开口,第二天只说了一句“那些货是我经手的”,第三天他终于抬起头:“我只是个商人,有人买,我就卖。那些铁器和火药,最终流向了东边和南边的一些岛国。”

李成又问:“那李源呢?那八十两银子,是你给他的?”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了:“是。有人托我办的。那人找到我,说想找一个人替他在东宫办一件事,出的价很高。我帮他物色了李源。李源欠了赌债,缺银子,容易收买。那人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转交给李源作为定金和酬劳,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成问:“那人是谁?”

周掌柜说:“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每次来安和楼都戴着斗笠,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我记得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李成手里的笔顿住了,那道疤痕的描述与李源临死前那句关于传话人的供词,对上了。

周掌柜被带下去后,李成坐在审讯室里没有动。

那道被反复提及的虎口疤痕,像是一条断在暗处的线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露出它曾经的方向。

他让人把这条线索记在卷宗里,转而问了几句关于李源如何被选中的细节,又让人把李源的口供和周掌柜的口供放在同一盏灯下逐句比对,确认指向一致后,他才合上卷宗。

窗外暮色已经开始变沉,像是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把那些已经落定的答案和对那些尚未完案的线头一并拢在了门的这一侧。

朱怡铄在东宫偏殿里待了八天。这八天里,他看过三本书、写过几页字、站在窗边看过无数次日影的移动,没有向任何人问过外面的消息。

第九天清晨,门外传来开锁声。门被推开,朱和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成。朱和壁说:“案子查清了,跟你无关。你可以出来了。”

朱怡铄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那把已经坐了许多天的旧木椅上。

他望着门口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身影,像是要隔着那道光线重新确认那些已经落定的距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儿臣明白。”

朱和壁看着他:“你不问问是谁干的?”

朱怡铄说:“父皇会告诉儿臣的。”

朱和壁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安和楼走私集团的人。你在密州查过的那些案子,挡了他们的路。他们要除掉你,就利用李源来诬陷你。李源收了他们的银子,给你母后下毒,事发之后按照他们的计划嫁祸给你。现在安和楼已经被查封了。”

朱怡铄点了点头:“那儿臣接下来该做什么?”

朱和壁说:“回兵部去,继续你该做的事。密州那边的案子,你比谁都熟。以后的路,你还得自己走下去。”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几天,委屈你了。”

朱怡铄站在门口没有追上去。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

他微微侧过头,把那道被风吹歪的光线重新对齐,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朱怡铄走出东宫偏殿那天,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去兵部衙门。

他去了校场,站在土台上看士兵们操练。风吹过空旷的校场,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士兵们的喊声整齐有力,每一声都像一锤,把那些被关在偏殿里积压了八天的东西重新夯实。

他站了很久,然后在暮色渐渐变深的时候转身走下了土台,脚步比来时平稳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自己重新安放回了那条路上。

与此同时,安和楼门口的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门板紧闭,后院的水缸也被搬走,露出了底下那间密室的入口。

伙计们被分批审讯完,大多只是拿工钱的雇工,对走私之事并不知情,审讯过后陆续释放了。周掌柜和其他几个核心人物被收押在刑部大牢。

锦衣卫的暗桩撤走了,对面的茶馆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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