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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心照不宣


此时的张定,已经被圈禁在家中。

这件事关联重大,造成西北百姓水深火热。

而京城,却还在一片歌舞升平。

这要是牵扯到内阁首辅,那真是百姓之祸了。

就算是朱兴明,也得谨慎对待。

于是,京城的锦衣卫和暗卫集体出动。

一张庞大的网撒下,事无巨细的开始调查。

果然,京城锦衣卫和暗卫的介入,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没多久,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发生了。

清晨,东宫书房内,朱和壁正在审阅西北肃贪后续的奏报。

孟樊超匆匆入内,面色古怪地递上一份供状。

“殿下,刑部昨夜审讯一个叫马德柱的人时,他招供了一些…惊人的事。”

朱和壁接过供状,起初不以为意。马德柱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内阁首辅张定府上的管家,在张定被软禁后也被收押,属于“协查”人员。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到最后,竟霍然起身!

“这、这是真的?!”

供状上,马德柱详细交代了十年来如何利用首辅管家的身份,收受各方贿赂的经过。

那些原本记在张定名下的“孝敬”,全进了马德柱的口袋!

“去年腊月,陕西布政使王振邦派人送年礼到京城。张府门口马德柱收受白银五千两,西域美玉一双,波斯地毯三张。马德柱当时见财起意,瞒着老爷收下。对外谎称老爷已收,实则是私吞…”

“次年端午,兰州知府送‘节敬’三千两。又如法炮制…”

“中秋,甘肃巡抚…”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人物、数目,与任保平的账册完全吻合!

但关键在于——所有这些,张定本人毫不知情!

马德柱在供状最后写道:“老奴罪该万死!但老爷…老爷他真的不知道啊!他为人清正,最恨贪腐。每次有人送礼,他都让原封退回。是我才见钱眼开,假借老爷之名收下。”

朱和壁眉头微皱:“此人,是否被张定收买,故作如此?”

“殿下再看看这个。”

说着,孟樊超又递上一份供词。

这次,是张定府上其他下人的。

堂堂内阁首辅,家中下人十一人。

十个人可以作证,张定平日严禁收受贿赂。为官清正廉明,在家中也不事奢靡,饮食起居也是粗茶淡饭。

而且,马德柱之事,这些人都可作证,张定并不知情。

朱和壁还是不信,只是“哼”了一声。

“张定府上,有臣的暗线。此案,与张定无关。”最终,孟樊超还是说了出来。

朱和壁大吃一惊,震惊的看着他。

孟樊超沉声道:“是陛下的意思、”

霎时间,朱和壁只感觉后背寒毛直竖。

父皇?

朱兴明竟然在臣子家里,安插暗线。

孟樊超沉默,他能理解朱兴明。

“殿下,陛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陛下曾说过,他遗臭万年不在乎,但不能让天下百姓受苦。此事,确实是对不住张定,但陛下不后悔。”

朱和壁手在颤抖。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对臣子,都不是百分的信任。

那可是内阁首辅,虽然他冤枉了张定!

虽说朝中最德高望重的重臣,被以贪腐之名软禁在家!

但是,朱兴明竟然在张定府上安插暗线。

或者说,父皇一开始就知道了,张定是无辜的。

“陛下早就知道了,只是为了不引起张定怀疑,才故意将其软禁在家。臣跟您说的这些,也是陛下恩准的。”

“马德柱现在何处?”朱和壁有些吃不消。

“还在刑部大牢。但他昨日招供后,今日清晨…在牢中自尽了。”孟樊超低声道:“留下了一封遗书和…这些年贪污的账本。”

“账本呢?”

孟樊超呈上一本泛黄的册子。

朱和壁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马德柱十年来收受的每一笔贿赂,总计超过二十万两!而

这些钱,大部分被他存在京城和江南的钱庄里,少部分用于购置田产、宅院,甚至还在扬州养了一房外室!

铁证如山。张定,是被冤枉的。

朱和壁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他想起张定被软禁前,在乾清宫里老泪纵横地说“老臣有苦衷”。

想起王振邦在刑部大堂上嘶吼“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想起父皇这些日子眼中的疲惫和失望…

原来,他抓错了人。

原来,朝中最清廉的重臣,被他亲手打成了贪官。

“殿下…”孟樊超欲言又止。

“说。”

“马德柱的遗书里还提到一件事。他说…他说王振邦等人早就知道送礼是送给他马德柱,不是送给张阁老。但他们故意不说破,因为这样既可以用银子买通首辅管家办事,又可以在事发时把脏水泼给张阁老,自己脱身。”

好毒的计算!朱和壁心中发寒。

那些贪官,从一开始就把张定当成了替罪羊!

“备车!”朱和壁起身,“去张府!”

张府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自从张定被软禁,这座昔日内阁首辅的府邸就冷清了下来。

门房见太子车驾到来,慌慌张张开了门,跪地迎接。

“张阁老在哪?”朱和壁问。

“在…在书房。”

书房里,张定正在临摹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殿下驾临寒舍,老臣有失远迎。”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朱和壁看着这位年轻的老臣。不过两个月,张定瘦了一圈,原本挺直的腰杆也有些佝偻了。

但他握笔的手依旧稳,字迹依旧苍劲有力。

“张阁老…”朱和壁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孤…来向您请罪。”

张定终于放下笔,抬头看他:“殿下何罪之有?”

“孤冤枉了您。”朱和壁躬身:“马德柱已经招供,那些贿赂,都是他假借您的名义收受的。您…毫不知情。”

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张定缓缓道:“殿下相信马德柱的话?”

“账册、供状、遗书俱在,铁证如山。”朱和壁直起身,眼中满是愧疚:“是孤失察,是孤…对不起阁老。”

张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委屈,有释然,也有…一丝悲凉。

“殿下,”他轻声道,“老臣为官不敢说毫无过错,但‘贪腐’二字,从未敢沾。陛下登基,臣一直以此为诫。”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可马德柱的事,老臣确有失察之罪。他是老臣的同乡,跟了老臣十几年。老臣视他如家人,从不过问府中财务。谁曾想…谁曾想他竟然…”

张定声音哽咽:“是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才酿成今日之祸。殿下查办臣,并不冤枉。”

“不!”朱和壁急道:“失察是小过,贪腐是大罪!岂能混为一谈?阁老,是孤错了。孤不该只听任保平一面之词,不该…不该对您起疑。”

朱和壁躬身施礼:“孤在此,向阁老赔罪!”

这把张定吓了一跳。他连忙扶起朱和壁:“殿下不可!君臣有别,您这是折煞老臣!”

“君臣有伦,是非有度。”朱和壁坚持跪着。

“孤冤枉了忠臣,就该赔罪。阁老若不原谅,孤便不起。”

张定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储君,眼中终于泛起泪光。

张定扶起他,老泪纵横,“老臣…原谅殿下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许久,朱和壁道:“阁老,孤这就进宫,请父皇为您正名,官复原职。”

张定却摇头:“不急。殿下,老臣有一事想问。”

“阁老请讲。”

“西北肃贪,殿下还要继续吗?”

朱和壁一怔,随即坚定道:“要继续。贪腐不除,国无宁日。”

“那老臣再问:殿下要肃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朱和壁想过很多次。他沉声道:“能肃到什么程度,就肃到什么程度。上不封顶,下不保底。”

“哪怕…动摇朝堂?”

“哪怕动摇朝堂。阁老,您也看到了,西北之弊,不在某一人,而在整个风气。今日不整顿,明日就是整个大明的崩塌。”

张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殿下说得对。老臣…支持殿下。”

朱和壁眼睛一亮:“阁老愿意出山,助孤一臂之力?”

“不只是助殿下,更是助大明,助天下百姓。”

当日午后,乾清宫。

朱兴明听完儿子的禀报,看着马德柱的供状和账本,久久不语。

“所以…张定是冤枉的?”

“千真万确。”朱和壁跪地,“父皇,是儿臣失察,冤枉了忠臣。请父皇治罪。”

朱兴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有欣慰,也有感慨:“壁儿,你能主动认错,朕…很欣慰。为君者,不怕犯错,怕的是错了不认,错了不改。”

他扶起儿子:“张定的事,朕了解他。可证据摆在面前,朕不得不办。如今真相大白,也好。”

“那父皇…”

朱兴明并没有说暗线的事,转身对孙旺财道,“内阁首辅张定,蒙冤受屈,忠贞可鉴。即日起官复原职,赐金百两,绢十匹,以慰其心。另,追查诬陷忠良之人,严惩不贷!”

“是!”

朱兴明又看向儿子:“壁儿,张定复职,朝中那些被他压制的贪腐势力,恐怕会反弹。你要有准备。”

“儿臣明白。”朱和壁点头,“但有张阁老在,儿臣有信心。”

“不只是张定。”皇帝意味深长地说:“这次西北肃贪,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他们现在不敢动你,是因为朕还活着。可将来…”

他没有说完,但朱和壁懂。将来他登基,这些被他得罪的势力,会如何反扑?

“父皇放心。儿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怕他们反扑。只要儿臣行得正,坐得直,只要儿臣心中有百姓,手里有刀把子,就不怕任何魑魅魍魉!”

朱兴明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这样热血沸腾,也曾想把这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

帝王之道是一门厚黑学,朱兴明并没有提及暗线的事,朱和壁也没问。

父子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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