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无名的英雄们
不死途坐在皮卡车的后背货厢里。
老白找了个还算平稳的位置坐下，尾巴搭在箱子边缘，一言不发。
他平时最擅长在不死途旁边旁白，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用播音腔冷静补上一句“侦探先生此刻的内心十分崩溃”。
可这一次，他安静得有些反常。
唯有火花没心没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半个身子从车顶天窗里探了出去，手里还高高举着手机，顺道直播附近的风景。
“家人们，悄悄告诉你们，这里就是崩铁后续的场景，天空之城，还有哀丽秘榭哟！”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飞快滚动。
【真的假的？】
【主播你又开始泄密了是吧？】
【米忽悠法务部正在赶来的路上。】
【火花花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火花笑嘻嘻地看着弹幕，完全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
“喂，大主播。”
不死途抬头看着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个样子真的不怕被交警抓吗？你现在这姿势，多少有点像在挑战交通法的尊严。”
火花低头看了他一眼，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当然不怕啦，因为米忽悠是报过备的哟。”下一刻，她话锋一转，“可是我没有！”
“……果然……”不死途啧了啧舌，
“不过，你们的老板还真是富可敌国啊，竟然买了这么多地？这地方修得跟影视基地加精神病院混合体似的。”
“不不不。”
火花晃了晃手指，语气神秘兮兮：“地不是老板花钱买的，是另一个富婆买的。”
“啊？”
不死途没太搞懂情况。
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搞懂。
进入互动城不到半天，他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地方，知道得越多，脑子坏得越快。
比利开着皮卡沿着一条旧铁路继续往前。
铁轨从路边延伸出去，穿过一片人造荒原，再绕向远处的山坡。
沿途全是网剧里出现过的场景，有半截坍塌的高塔，有浮空城市的模拟支架，还有某个被故意做旧的车站月台。
若是换个时间，不死途或许还有心情吐槽两句。
比如这地方的经费到底是怎么烧的。
比如这个老板是不是把“实景搭建”四个字理解成了“现实造梦”。
可随着车辆越开越远，他的视线渐渐停在了前方那座山头上。
不死途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老白也看见了，眼神罕见地变得认真。
“侦探先生。“前面是不是……”
“嗯。”
不死途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很轻。
“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白也没有再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毕竟连自己的经历都能被查得一清二楚，对方知道这个地方，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不死途没有想到，所谓“老板最后出现的地方”，竟然会是这里。
很快，皮卡在山脚下停稳。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沙沙声。
火花从天窗里缩回去，又从副驾驶车窗探出脑袋，指着山顶方向说道：“老板就在上面哟。我们就不跟进去了。”
不死途看了她一眼。
火花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她这一次没有继续把镜头怼过来，也没有再大声嚷嚷“家人们看这里”。
不死途微微颔首，拄着文明杖，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老白从箱子上站起身，轻轻一跃，落到不死途肩头。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发表什么“侦探先生正在强装镇定”的旁白，只是默默抓紧了不死途的衣领。
一人一猴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比利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是走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不死途已经走远，这才悄悄从夹克里面摸出了那本《大夏刑法》。
书很红，封面很正气。
“让我看看，最快的赚钱路线到底藏在哪一页……”
就在这时。
火花的脸忽然从旁边凑了过来。
“哟？小比利呀，你在看什么呢？”
比利手一抖，差点把书塞进方向盘下面。
他有些心虚。
最主要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向来古灵精怪，十分擅长找乐子。
虽然她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换了打扮，头发也染成了白色，还坚持自称“火花花”，但比利凭借多年被坑经验判断，本质上差别不大。
对付这种人，必须小心为妙。
“……没什么。”
比利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就是突然很想学习。”
火花眯起眼睛，笑得很甜。
“原来是这样啊？你不会是想从刑法里面找赚钱的路子吧？小心我跟治安官举报你哟。”
“别误会别误会。”
比利赶紧摆手：“我只是想当律师而已。”
“那我就好好跟你的老大妮可说道几句了。”
火花慢悠悠地说道：“你竟然想单飞？”
比利沉默了两秒。
他扶正了自己的机械头套，语气沉痛。
“别试探了，花火。我认输。”
“呸！”
火花狠狠啐了一口。
“我才不是花火，我是火花花！”
可下一刻，她眼角又弯了起来，“嘻嘻，小比利，其实我这里有赚钱的法子，你想不想学啊？”
比利警惕地看着她，“你？有这么好心？”
“当然啦。”
火花拍了拍胸口，理直气壮：“我说过我不是花火，请不要用看待花火的眼神来看待我火花。至于要不要学，随你。”
比利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缓缓合上《大夏刑法》，双手抱拳。
“大师，我悟了！请教教我！”
火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打开手机直播，压低声音说道：“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期特别节目，如何让一个带着机械头套的小子，在三分钟内失去人生方向。”
比利：“？？？”
……
与此同时。
不死途一步一步走上山路。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两侧低矮的灌木。
路边没有太多装饰，只有几盏简单的路灯和被打扫得很干净的石阶。
这里是一处陵园，也是他亲手安葬战友的地方。
这些年来，他来过很多次。
清明来，忌日来，逢年过节来。
有时候是带着花，有时候是带着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
不死途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当他再次踏上这条山路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老白趴在他的肩头，忽然低声说道：“左边第三排那位，上次你忘记带他喜欢的烟了。”
不死途扯了扯嘴角，“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小子当年总偷我的打火机。”
不死途沉默了片刻。
“下次补上。”
“嗯。”
老白应了一声，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一人一猴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位置，风更大一些。
不死途终于看见了那个灰头发的少年。
他蹲在一排墓碑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正一点一点擦拭着碑面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那不像是在作秀。
至少，不死途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听见脚步声，少年转过头来。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灰，手里拿着抹布，怎么看都不像一位掌控互动城、员工个个身怀绝技、还动不动能让AE86撞进饭店的老板。
不死途缓缓来到他身边，“你就是互动城的老板？”
苏晨似乎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刻露出笑容。
“哟？侦探先生！鄙人苏晨。”
不死途打量了苏晨一眼。
很明显，这家伙跟开拓者星的扮演者除了性别之外，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灰发，年轻，眼神干净。
只是那种干净里，又藏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还真是穹？”
“哈哈哈……是的。”
苏晨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又是老板，又是演员，身兼数职。毕竟创业初期嘛，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死途看着他。
“你们这也叫创业初期？你们互动城随便一扇门撞坏了，都够我事务所交半年房租。”
“过奖过奖。”
“我没夸你。”
“那我就当夸了。”
不死途揉了揉眉心，
“我看你的员工个个都是人才，身怀绝技啊。会直播拱火的，会算命改天气的，会开车撞饭店的，还有一个把刑法当致富经研究的。”
苏晨笑容不变，“大家确实都很有特色。”
“特色？”
不死途差点笑出声：“你这用词也太温柔了。他们那叫特色？那叫每个人都应该单独配一份保险条款。”
苏晨收敛了几分笑容，忽然问道：“请问不死途先生，你今天感觉米忽悠这个地方如何？”
不死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说话。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好吧，违背良心。
说不好吧，好像又显得自己很没有礼貌。
正在他纠结措辞的时候，老白开口了。
“侦探先生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今天的旅途并不怎么样。他现在之所以沉默，只是碍于面子，无法直接说出口。”
苏晨看着老白，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没想到还真的能用。不错，不错。”
不死途眯了眯眼睛，“所以这具睡蕉小猴的身体，还真是你研究出来的？”
苏晨语气轻松：“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技能而已。”
“好一个微不足道啊。”
不死途按了按帽檐：“我当年可是拼尽全力，也没能战胜这种微不足道。”
苏晨的表情微微一顿。
不死途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拄着文明杖，朝陵园更深处走去。
“苏晨先生，既然来了，就陪我走走吧。”
苏晨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猴沿着墓碑之间的小路慢慢往前。
这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碑前花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死途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道：“不知为何，对我一个小人物如此上心？”
苏晨没有装傻，“我并非故意调查你的隐私，也不是想拿你的过去做文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只是通过一些朋友口中，了解到了一些事迹。”
不死途没有回头，“朋友？”
“景元。”苏晨说道：“他提起过你。”
不死途眉梢微动。
苏晨继续道：“我想，你其实很适合加入米忽悠。在后续剧情中，有一些角色，需要的不是单纯的演技，而是经历过生死之后仍然愿意往前走的人。”
不死途苦笑了两声。
“我？”他摇了摇头：“怕是有些委屈你咯。米忽悠家大业大，什么样的演员找不到？没必要找我这种半吊子侦探。”
苏晨笑了笑，“我开的工资很高。”
不死途脚步慢了半拍，“咳咳……但话又说回来，人生嘛，总要勇于尝试新方向。能有多高？”
“三四楼那么高。”
“哦？那确实很高了。”
老白嘴角抽搐了两下，“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呢？工资单位什么时候变成楼层了？”
不死途没有搭理老白，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了，苏晨先生，你费这么大劲找我，不只是为了让我来当演员吧？”
苏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旁边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那上面只有简短的称谓和编号，没有具体姓名。
“我从景元口中得知了你的故事。”
苏晨声音放轻了许多：“你曾经是一位小队的队长，可是在最关键的任务中，遭遇了袭击，整个小队，除了老白全军覆没……”
不死途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苏晨继续说道：“当然，所有的小队成员明知道是陷阱，却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只是事后你却发现是身边出了鬼，所以你在……”
“够了。”不死途停下脚步。
苏晨也停了下来，“可是……”
“后面的故事不用说了。”
不死途没有回头，“过去的事早已过去。我只想活在当下，过好往后的每一天，仅此而已。”
一时间，气氛沉默下来。
苏晨没有再选择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不死途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排又一排墓碑，最终来到了山顶的位置。
这里视野很好。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陵园的布局。
一排排墓碑安静地立在山坡上，像是一支沉默列队的队伍。
风从山下吹来，吹动不死途的风衣下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白从他的肩头跳下来，落在旁边的石台上，安静地陪着。
良久之后，不死途才开口。
“这个位置不错吧。可以看见所有的兄弟。”
苏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墓碑干净、整齐、肃穆。
“不错是不错。只可惜，看不见他们的名字。”
不死途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是啊。”
“看不见。不止世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很多时候，连他们曾经走过哪条路，做过什么事，救过多少人，都不能写出来。
他们不是没有名字。只是因为他们的名字，不能再留下。最后只能冠以英雄。”
苏晨看着他，神情也变得郑重。
“但是，他们绝对无愧于英雄二字。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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