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预选,天凤轮羽(完)
话音落下,君白面露思索,而后抬手按向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
指尖凝起一滴鎏金色的精血,内里沉浮着细碎的火羽纹路,像把整轮朝阳都揉进那一点微光里。
他俯身,将那滴血轻轻点在沐渊的眉心。
君莫离看向君白:“三弟,解释一下?”
“这滴血能替他锁住心魂,保一线生机,也能给他一次彻底净化深渊本源的机会。”君白的声音压得很低,风卷着他衣摆掠过焦土,“但路要他自己走。能不能抵得住蛊惑,全看他自己。”
指尖离开的刹那,鎏金色的纹路顺着沐渊的眉心蔓延开来,像一张温柔的网,堪堪压住四下乱窜的深紫色深渊气息。
而沐渊的意识,早已在翻涌的火与暗之中,沉入一片遥远的往昔。
最先涌入意识的,是铺天盖地的腥风与焦土。
五百年前的坎瑞亚灾变,深渊的洪流漫过层岩的裂隙,朝着璃月大地倾轧而来。
魔物的嘶吼震碎山巅层云,黑紫色瘴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败,山石腐朽。
归离集的土墙在兽潮前摇摇欲坠,千岩军的枪尖染血,战鼓敲得声嘶力竭,整座璃月距人间炼狱,只剩一步之遥。
而后有火光,自天而降。
一只通体赤金的凤凰破开厚重瘴云,翅尖扫过的地方,深渊黑雾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
它盘旋着落于战场中央,火光敛去,化作一位白发垂落、赤瞳如焰的青年。涅槃之火自他足下升起,顺着大地沟壑蔓延,烧遍整片旷野。
那火三天三夜都未曾熄灭。
烧尽魔物残躯,烧净弥漫瘴气,连被深渊污染的土地都重新生出嫩芽。
青年立在火光中央,衣袂无风自动,眼底是俯瞰众生的悲悯,连挥剑的弧度都带着包容万物的温柔——
那是与杀伐无关的、属于重生的力量。
深渊的残屑里,有一只微不足道的魔物躲在岩缝深处,全程目睹这一切。
它本该在火焰里灰飞烟灭,求生的本能让它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盯着那道沐浴在火光里的身影。
极致的恐惧顺着它的核心蔓延开,可在恐惧的尽头,又滋生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向往。
它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想拥有那样的力量,那样的光明,那样被万物仰望的姿态。
于是它开始模仿。
用深渊魔物与生俱来的拟态本能,一点点描摹凤凰的轮廓,一点点复刻火焰的形态。
它把自己深渊的本质层层包裹,套进那副神圣躯壳里;把吞噬一切的本能,硬生生压制成模仿而来的“正义”;
把暗无天日的深渊能量,镀上一层温暖火光,伪装成“光明”的模样。
它学君白的翼型,学君白的火温,学君白挥剑时的气度,甚至学着去体会那眼神里的悲悯。
可它没有心,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模仿本能。
在日复一日的复刻里,慢慢磨出一点模糊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智。
它藏进层岩巨渊最深的地下秘境,一躲就是数百年。
直到地脉动荡,裂隙开启,它循着微弱人气浮上地面,遇见那个误入秘境的青年——沐渊。
记忆的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沐渊站在一片暗红与深紫交织的意识空间里,望着眼前那只形态飘忽的暗红火凤,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安终于沉沉落地。
原来如此。
难怪梦中的自己会反复警示,让他不要再动用这份力量;
难怪每一次催动火焰,都像有东西在啃噬他的情绪与记忆;
难怪古斯托特会不顾一切冲向他们——深渊与深渊,本就会互相吸引,互相吞噬。
他视若珍宝、以为是神明馈赠的力量,从根源上,就是深渊。
沐渊低下头,看着掌心跳动的暗红火苗,嘴角牵出一点苦涩的笑。
其实他早该察觉的,不是吗?
天下哪有凭空而降的好运,哪有不付代价的强大。
他只是不舍得,不舍得这份让他从平庸里挣脱出来的力量,不舍得这份能让他站在元汐、尺玉身边,能真正护着旁人的底气。
十年千岩军生涯,他勤勤恳恳,却始终只是最普通的一名兵士。
不是不够努力,是他从不敢出头,不敢做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天资平平,守好本分就已经足够,可每一次看到同袍战死,每一次望着魔物肆虐却无能为力时,又会在深夜里懊悔,懊悔自己为何不能再强一点,为何不能站出来。
是这团火,给他站出来的勇气。
是这团火,让他勇于改变。
是这团火,才让他真正明白自己从不缺少勇气……没有力量的勇敢,不过是意气用事……沐渊曾经这样说服着自己。
可这都只是借口。
没有力量的勇敢是意气用事,那没有勇敢的力量,就只是纯粹的暴力。
沐渊用前半句话说服自己,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真正拥有力量的时候,是否会演变成暴力的化身。
这火焰,让他终于有认清自我本质的机会。
黑暗的潮水开始从意识空间四周涌来,古斯托特融入的深渊能量在不断叫嚣,催着火凤彻底撕碎他的意识,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一个低沉的、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声音,在空间里缓缓响起。
“如今你已经全部知道。”那声音贴着他耳畔,带着蛊惑的温度,“你后悔吗?后悔那天踏入层岩巨渊的秘境,后悔接过这份力量吗?”
沐渊抬眼,望向那只在火与暗之间反复变幻形态的火凤。
祂的羽翼边缘已经开始崩解。
一会儿是赤金的凤凰轮廓,一会儿又露出深渊魔物狰狞的本貌,像在两种本能之间反复拉扯,连形态都无法稳定。
祂还没有完整的自我。
祂只是一团在模仿里诞生懵懂意识的火焰,在深渊的本能和向往的光明之间,跌跌撞撞五百年,祂就连说话都得借用沐渊回忆里的声音。
沐渊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不后悔。”
“这份力量源自深渊不假,可也是它真真切切地改变我。”他望着火凤,眼底没有憎恶,只有平静,“没有力量的正义,终究只是空谈。”
“我蹉跎十年,困在平庸里不敢向前,是它让我第一次觉得,我也能成为能护住别人的人。”
火凤的身形一顿。
暗红色的火焰骤然高涨,深紫色的纹路爬满祂的羽翼,蛊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深渊本能的贪婪:“既然如此,那就把身体交给我。”
“你我彻底融为一体,你就能永远拥有这份力量,再也不用畏惧任何敌人。”
沐渊却忽然笑出声。
他向前一步,朝着那团翻涌的火焰伸出手。
“那为何是我把身体交给你?”他反问,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你选择进入我身体的那天起,你就该明白,你再也无法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和我,只能有一个,或……两个一起。”
火凤的火焰猛地一滞,像是从未听过这样的答案。
祂习惯吞噬,习惯掠夺,习惯深渊弱肉强食的法则,祂以为人类面对力量,不是恐惧退避,就是贪婪沉沦。
从没有人,会用这样平等的姿态,和祂说话,这是祂从未有过的感受。
“魔物就只能吞噬、只能破坏吗?”沐渊的声音像温水漫过翻涌的火海,“你模仿元帅五百年,学他的火,学他的形,那你应该也已经学会,他心里的包容。”
“他能容下烬土里的新生,能容下犯错的众生,你照着他的样子活五百年,难道真的能接受回到从前那样的活法吗?”
他看着火凤在光影里剧烈震颤,看着它羽翼上的深渊纹路忽明忽暗——那是它的本能在挣扎,是五百年的模仿与深渊的本源在激烈碰撞。
它懵懂地向往光明,却又被深渊的枷锁牢牢困住,它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凭着本能一路横冲直撞。
就像曾经的他,向往着挺身而出的勇气,却又被懦弱和平庸困在原地。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沐渊的声音放得更柔,“我困在平庸里不敢向前,你困在深渊里摸不到光明。你想成为光,我想变得强,我们谁都不用吞噬谁。”
“是继续凭着深渊的本能去吞噬,最后落得和古斯托特一样,被神明斩于剑下;”
“还是跟我一起,把这份力量走成正途,真真正正活成你向往的样子。”
他伸着手,掌心的火苗轻轻跳动,像一场郑重的邀约。
“选择权在你。”
意识空间里沉寂很久。
只有翻涌的火与暗在彼此冲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火凤的形态反复变幻,狰狞的魔物轮廓与神圣的凤凰虚影此消彼长,那是它诞生意识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抉择。
而后,它发出一声清越的、带着颤音的凤鸣。
不再是深渊魔物的嘶吼,是真正属于凤鸟的长鸣。
它收拢羽翼上翻涌的深紫雾气,带着暗红的火光,义无反顾地朝着沐渊伸出的手冲过去。
就在二者相融的刹那,一点鎏金色的微光从意识空间深处浮起——
那是君白滴入沐渊眉心的精血。
它循着沐渊的心念骤然亮起,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交融的人与火,顺着每一缕能量的脉络,将深渊的暴戾一点点洗去,将模仿来的光明,一点点刻进本源。
沐渊站在漫溢的金光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外界,众人只见沐渊身上的暗红色火焰忽然收敛狂态,深紫色的纹路在鎏金光纹下一点点褪去。
他弓着的脊背慢慢舒展,嵌进泥土里的手指缓缓松开,喉咙里压抑的嘶吼渐渐平息,最后化作一声轻浅的呼吸。
他身后那对尖锐的炎翼,轮廓慢慢变得柔和,翼尖的弧度不再带着攻击性的锐利,火焰的颜色也从暗沉的暗红,慢慢过渡成温暖的绯红——
像涅槃之火的温度,却又带着独属于他的、沉静的力量。
君白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居然还可以这样吗?”他轻声说。
风掠过碧水原的旷野,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残留的薄雾,落在沐渊微微垂着的侧脸上。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深渊的狂乱,只有一片清明,与重获新生的坚定。
……
三天后,归离集,丰登楼。
“你们和沐渊一起被提名天凤轮羽的预备役啦?”派蒙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女。
腰间别着一柄长剑的元汐挠挠脸:“其实我本人也挺意外的。”
尺玉学着云裳的口吻说道:“如果你们有认真看过这次预选的规则,那你们就应该明白,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演武场就自动取消规则的规矩,那只是我在考验你们。”
“事实证明,你们在大是大非面前都能认清何为最重要的事,这一点很重要。”
“所以你们三人无需经过演武,可直接成为通过这一次初选的预备役。老师是这样说的。”
伊牙喝着果汁问道:“那那些遵守规矩、没有离开演武场的考生呢?直接取消资格吗?”
尺玉笑着摇头:“还不至于,毕竟这不属于考核的范畴,他们只是没有打破规矩的勇气,而不是真的想要为功名置璃月于不顾。”
元汐接过话茬说道:“但是基于我们三人的表现,所以这次参加初选的选手和预备役无缘,不过他们倒是能直接获得参加下一届选拔最终考核的资格。”
“哦,原来是这样。”荧点头,“话说沐渊呢?他不也应该请客吗?”
这一次众人聚餐属于是元汐和尺玉成为预备役的庆功宴,是他们请客,按理说应该也有沐渊一份,但此时却不见他人。
伊牙举起小手说道:“这个我知道。沐渊已经被我哥哥收做代理人,现在应该是在接受哥哥的培训。”
“代理人,培训?”
在场的众人异口同声。
都表现出对这件事的诧异。
伊牙也就顺势说起她暂时无意继承君白的位置这件事,所以君白要另选继承人,有备无患。
免得到时候他真想退位,但是伊牙又不愿意继承,他还得在元帅的位置上继续待上百年,甚至是更长时间。
……
与此同时,轻策庄。
一道绯红的流星从天空划过,火光中显露出沐渊欲哭无泪的表情:“元帅,我不理解,这实在是太危险啦!”
一只赤色的凤凰紧跟在他身后:
“沐渊,不要跑!向着凤凰冲过来!”
君白站在凤凰上,一脸兴奋。
君白一直都想这样做,只是不舍得对伊牙下狠手,对其他人则是没必要。
但沐渊不一样,这可是他的代理人兼待定继承人,想怎样操练,还不是他说的算!
“不要啊!”
——题外话
这个番外发挥得不好,感觉和之前的相比起来差的有点大,所以写起来有点困难。
不过好在终于是把它啃下来,明天就回归正文,也是时候开启属于纳塔的征途。
纳塔的魔物们准备好接受正义的洗礼了吗?
然后写一段正文,就会再写一个番外。
——主要是觉得这次番外没发挥好,所以还想写一个证明一下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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