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 结束了
他除了将花放上去,也没有多余的举动,仿佛只是顺道来祭奠一个曾经有点交集的亡魂,连悼念都算不上。
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放回裤袋里,凉凉淡淡的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你说的做?”
从出现开始言晏几乎就没怎么正眼看他,但几年不见,她还是轻易从男人身上看出了衰老和沉寂的痕迹,不过岁月蚀得去外表,却蚀不掉骨子里的矜贵与锋芒,哪怕樊天逸如今早已不复当年,但也从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性子。
“怎么,”她掀唇淡淡的嘲弄,“是觉得为了一个死人,这么做丢了你樊总的身份,还是说到底夫妻一场,如今看她沦为阶下囚,终于知道心疼了舍不得?”
樊天逸的眼风扫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对聂南深说话,也是这么恶毒么。”
言晏一愣,她并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恶毒在哪里,她甚至没用到任何尖锐的词语。
“本来不觉得,”唇畔撩着淡薄温凉的弧度,“但有了你这样的人一对比,仔细想想他确实还算一个不错的男人,我这个人一向是非分明,对他当然不至于。”
“恶语伤人六月寒,”男人习惯性的推了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淡淡的一瞥,“让聂南深恨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言晏脸上的弧度僵了僵,很快又笑出了声,“那你呢?”看了眼墓碑上冰冷的照片,视线再次挪回男人的脸上,“这么多年,让我姑姑这么恨你,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男人连呼吸都窒住了。
整个人立在那里,僵硬得仿佛与雨幕中的冰冷都融为了一体。
“不过无所谓,”她也不指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案,轻笑着转过身连余光都未在男人身上逗留,“反正,以后……都不会再有那么恨你的人。”
身后那抹冷冽的气息经久不散,像随着那些过往回忆和逝去的生命一同被埋在了这片土地。
手里的伞往后倾斜了一点,言晏望着天上落下如丝般的细雨,清浅的声音也被淹没在那细密的雨声中,“我也不会。”
她姑姑的死,良黎是那个凶手,她就找良黎算那最后一笔账,至于樊天逸的那笔,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关珩早已和他两清了。
他们,自此生死殊途,两不相欠。
……
雨幕暗沉,和五年前的今天一样,细雨延绵,冷风瑟骨。
言晏刚走下几步阶梯,遥遥就看到墓园门口停着的车辆。
男人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立在车旁,身形挺拔,大半张脸隐在伞檐投下的阴影里,唯有沉沉的目光一动不动的落在她的身上。
但女人只是微微顿了下,而后十公分的高跟鞋踩着微凉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鞋尖辗过积了雨水的青石板,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纤细的身形在最后一行阶梯的位置停下,携着凉意的风轻轻拂起女人的发丝和裙摆,将垂直的雨线拉出倾斜的弧度,无声的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结束了。”
轻飘的尾音散在湿冷的雨雾中,连带周遭的雨声都跟着静了几分,裹挟着绵长的沉默压在空气里。
男人眼底沉得像这片望不见底的雨幕,没有波澜,亦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是么。”良久,聂南深才低低应了一声。
“她不会再有机会,”言晏背脊挺得笔直,冰凉的雨水顺着伞沿砸在手背上,让那平静的语气在这片死寂的雨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聂南深薄唇一点点抿起。
原本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能够拿到那份良黎的罪证才选择留在他的身边,如今目的达成,她当然没有再迁就和与他周旋的必要。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觉得他这时候的应该生气,应该愤怒,但又或许是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所以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段时间她对他态度的变化,不再那么冷淡,也没有那么抗拒,甚至还有那偶尔似真似假的体贴和关心。
虽然也算不上有多关心,更谈不上喜欢,只不过他很享受那种被她在乎,或者说被她敷衍的感觉。
至少在她眼里,他终于不再什么都不是。
只要她愿意在他身上花心思,好的坏的,真情假意,他照单全收。
聂南深没有拿伞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放进嘴里。
冷风擦过男人的发梢,湿冷的气流扰得火苗几度熄灭,这是五年后言晏第一次见他在自己面前抽烟。
抿了抿红唇,脸上掀起一抹柔和的笑容,“有什么想问的吗?”
聂南深捏着打火机的手顿了顿,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将烟点燃,然后面无表情的吸了一口,嗓音伴随着被香烟侵染过的低哑,“什么时候拿到视频的?”
“不久。”
“别墅你找过,也去过聂宅,所以你很清楚我不会把文件放在这些你能轻易接触的地方,”淡薄的烟雾从他嘴里徐徐漫出,聂南深抬眸看着她,俊美的脸庞浸了一层淡淡的温漠,“我身边安全且能信任的只有两个,池骞没和梁元,这不难猜。”
手指抖落烟灰,“抛开池骞没不谈,从我会拿文件咨询律师调查真相这一点,基本就能锁定对象。”
他忽然扯了下唇,眸色噙出几分深谙的嘲弄,“你怎么说服他的?”
言晏分不清那是不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而感到愤怒和失望的表情,她垂了垂眼帘,绯唇撩出一抹浮于表面的笑意,“亲自找到他家里,在他的公寓,孤男寡女,我要是铁了心威胁,梁元也没办法。”
聂南深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她做不做得出这种事另说,但梁元肯定不敢赌。
既然横竖都会得罪他,梁元自然选择了后果明显相对不那么严重的。
半晌,聂南深忽然低低的笑了出来,低头将烟蒂扔到地上碾灭,锃亮的高定手工皮鞋踩进雨水里缓步朝她走了过来,“我以为你最近只顾着吃喝玩乐,没想到还忙了不少正事。”
梁元是,樊榆也是。
大概还有他不知道的。
聂南深不紧不慢的来到她面前,然后蹲下。
言晏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这不经意闪躲的动作让男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下,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拿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她鞋面被溅上的泥点与水渍。
言晏呼吸微微一滞,黑色的雨伞挡住了男人大半的身形,明明是俯身的姿态,周身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曝光的是你父母出车祸的真相,良黎是罪魁祸首却不是直接凶手,”低沉的嗓音混着淅沥的雨声,漫不经心的响起,“二十三年,就算是查也已经过了最高追诉期,法院不会判她故意杀人。”
直到将她的鞋面擦干净,聂南深才缓缓抬起头来,“你手里应该还有一张宣判良黎死刑的王牌,”伞沿落下的雨珠自他身侧滑落,将那张俊美的脸衬得冷白清冽,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涌,似笑非笑的凝着她,“这个时候谈结束……是准备把我甩了?”
言晏指尖微微收紧,不到两秒就别开了视线,“我会待到良黎判决下来的那天。”
她的语气说不上冷,但也谈不上温和,从始至终的平静,“这段时间整理一下舆论,对你和公司都好,毕竟夫妻一场,就当给彼此最后一点体面。”
他们之间的事情反复闹了这么多次,当事人不累看的人也该累了,更别说现在与公司内外相关的舆论猜测一直不太乐观,他们的事情这个时候再闹出去,只会雪上加霜。
“呵……”聂南深缓缓站起来,哪怕他在台阶下仍比女人稍微高上一截,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看着她,“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这种时候还能替我着想?”
言晏抿了抿唇,然后重新目不斜视的看向他,“当然,如果你现在愿意,我们也可以马上去办手续。”
聂南深只是笑,清漠的容颜结了一层不显山不露水的矜冷,“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不用回答得这么肯定,”女人淡静的嗓音让人听上去甚至有种温柔的错觉,“你不愿意,是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大概也是我这段时间给了你一些错觉,”她顿了顿,“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给我姑姑报仇,我之所以选择你,也不过是因为你用起来确实比别人更加顺手,能让我想要的最终的效果呈现得更加完美。”
手里举着的伞堪堪没过男人发梢,将男人深敛的眉目一并笼罩。
“聂南深,我早就不爱你了,”她只是这么说,“现在是,以后也是——有没有那张结婚证,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概是这样的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所以男人冷峻的五官除了沉,几乎没有多余的波澜,但又大概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将不爱他这句话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叙述出来,那层惯常压在眼底的凉淡骤然散了几分,余下一片死寂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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